梁庭秋心想这件事要是换作他,他可能早就一蹶不振了。他焦急地穿梭在各个楼层,企求林晌不要做傻事。无果,他推开了他最不想来的天台。
天台边,真的坐了一个穿冬季校服的男生。梁庭秋深舒一口气,走到他身边,然后和他并肩坐下。他看了眼林晌被寒风冻得通红的鼻子,笑道:“怎么,在这儿忏悔人生?”
林晌眯着眼儿,凝视着徐徐上升的暖阳,任凛冽的寒风吹拂自己早已冻僵了的面庞,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你恨她吗?”
“恨,我怎么不恨。我人生的大败笔,当属今天。没想到一朝闻名全校,竟是记过处分?竟是公开处刑,”林晌气得咬牙切齿,没一会儿又缓和了语气道,“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把她推回了神坛,还她先前的活泼灵动。所以……我不后悔。”
梁庭秋被眼前的少年惊艳,不单单是他那张俊美的容颜,更是他皮囊之下滚烫的内心。梁庭秋欣然一笑道:“我也不后悔……”他开始觉得陪林晌去向阳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事了。
“不过,这都没什么。记过处分?随便了,高中老师想凭这几个字就否定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眼见为实。至于取消推优资格,反正我也是要放弃推优的,我怕个屁啊!我凭我自己也可以考上向阳!”
林晌站起身,抬手指着天继续说:“我要看看,是不是人定胜天!”
梁庭秋当即为他鼓掌,他亦站起身道:“我相信你,林晌。不过,咱们得来点实际行动,我们先下楼想想咋应付这公开道歉吧。”
他们二人回到教室,林晌便开始思考如何写公开道歉信了,梁庭秋则又出门去了。
林晌每天都盼着公开处刑那一天的到来。
一日午后,林晌正想多做两道自招题,却感受到左前方有一双湿热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他朝那儿看去,看见凌香云正泪眼涟涟地看着自己。泪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脸颊,又顺着她的脖颈流入领口。林晌头一歪迷惑地看着她,显然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她用唇语说着:“对不起。”
林晌笑了笑并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了。他知道凌香云一定觉得那些和自己玩的女同学很恶心,但他依然希望她不要不要戳破,继续假装下去,一直活在神坛上。
“别看了,”林晌低语。凌香云这才转过头去,趴在了桌上。
当然他对她如何知道真相是一头雾水。但是,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公开道歉一事不了了之,还有一张莫名其妙的“优秀毕业生”证书。每个班似乎都有一人可以获此殊荣,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很震惊:林晌何德何能站在讲台边?林晌自己也很意外。
如今,林晌细细想来,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一根救命稻草,不过,他不在关键的时刻显现罢了。他放宽心,去房里头悠悠哉哉地收拾余下的行李。外面时不时传来燃放烟花爆竹的声音,林晌倒在床上幻想着和秋袅袅一同出去放仙女棒的样子。然后,他真的就出去了。
现在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林晌在街上踱步。他依稀记得向前走三个红绿灯有一家肯德基,他想去那儿填填肚子。他一推开玻璃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此人头发凌乱,鼻梁挺拔、眼眸深邃,身穿一件锦城中学的冬季校服,斜靠在餐桌旁的沙发上。与当年不同的是,他的脑后没有了小辫子。
林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迟疑了好久才往前迈了一步。
“喂,你站那儿干嘛?把门关上噶,暖气都跑了。”直到有人冲他喊了那么一句,他才大梦初醒,赶紧把门关上。林晌当即走过去问他:“凌……凌朝路?”他的声音颤抖了,即便他很努力不表现出来。
那男孩抬起头,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眉头一皱,竟一时想不起来眼前的少年。
林晌鼓起勇气问:“小路子,本少爷你都不认识了?”他攥紧了衣袖,他想要赌一把。
那男孩转而眉开眼笑:“是啊,差点没认出来。原来是木木日向!好久不见。”
二人毕恭毕敬地握了下手。林晌让他先等下,然后自己冲去点餐了。
随后,林晌又冲回凌朝路的桌子,林晌指着他的校服校服笑嘻嘻地说:“好小子来化羽区开小灶?瞧瞧,锦城中学都考上了。这学校,我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填在志愿表上了。”
凌朝路瞧了眼他的校服也笑起来:“哈哈哈哈,向阳也是我们锦城的名校啊……不过,你咋不填化羽中学,化羽中学可是‘郊区之王’,就差实名认证的那种。”
林晌笑道:“这个嘛,因为我猜念念会来向阳,所以我就来了。”
凌朝路目瞪口呆,又问:“那她在向阳吗?你又遇见她了?”
林晌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们现在又是同班同学了。”
凌朝路长叹一口气,哀叹道:“我真羡慕你,你一猜便知她想考的学校,还和她进了同一所学校。至于我,我跟我喜欢的人终究是有缘无分。”
林晌见他的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便拍了拍他的背道:“好梦何必成真。”他说的是周国平笔下的那句:“如果一个人只做物质的梦,从不做精神的梦,说他庸俗就不算冤枉。如果整个人类只梦见黄金而从不梦见天堂,则即使梦想成真,也只是生活在铺满金子的地狱里而已。”
“嗬,你的梦不就成真了么?”
林晌就知道他会误解,虽然凌朝路以前也会怼他,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林晌苦笑着摇了摇头。
凌朝路又道:“林晌,你这些年……不会一直在等她吧。”
这时,取餐号到了。可是当他回过身时,凌朝路便不见了。林晌走近他刚才坐的位置,发现上边留了一张纸条:“林晌,我得先走了,因为今晚我还得上传作业。要留联系方式的话,就加这个微信。”林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便开始加好友,他没丝毫责怪的意思,因为他早就习惯周围人的不告而别。
“我一直在等她,等她亲口告诉我,喜不喜欢我,”林晌自言自语道。
小时候,他一直没想到凌朝路也会离开,想起那一天,他不禁忧伤起来。
那天是开学前一天,林晌早早来到班级领书,因为书本都是事先打包好的,所以他交完作业后便拎起书准备回家,正好遇见空手而来的凌朝路。他像平日那样朝凌朝路笑,可凌朝路却没有回应。
他站在门口等凌朝路,可是凌朝路对他视而不见,拎着书便往外走。林晌走出去问他:“喂,小路子,你不理我?”
凌朝路冷冰冰地转过来:“我要转学了,今天拿了课本就走。”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给林晌留下一抹黑色的背影——不错,他穿了一身黑。
多年的兄弟情瞬间化为泡影。林晌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好好道别,一直都不明白。
于是乎,自四年级起二人再没见过。
与此同时,走在回家路上的凌朝路吐了一连串白烟,他细细想着林晌所说的话,不禁感叹:“舔狗到头来一无所有。”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里边那几张初中毕业季的照片,他和往常一样发起呆来。他的眼睛里映出自己喜欢多年的人,白色的屏幕上方是他的苍凉一笑:“果然,喜欢过的人再看一眼还是会喜欢。只是现在,除了梦以外的地方,我再也没见过你了。”
他越发觉得当初自己与林晌成为兄弟的原因,是因为他俩都是恋爱脑……
“希望林晌如愿吧,”他将手机放回口袋,低头加快步伐赶回家去了。
林晌坐在肯德基里享用完自己的晚餐兼夜宵,打算回家去。他感觉吃完东西后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喜欢秋袅袅,我要留在这儿陪她,”他心想着,便在昏黄的灯光下与旁边时不时飞驰而过的汽车飞奔回家。
林晌打开家门,却见许阿姨和爸爸都坐在客厅里等他。
林晌道:“爸,阿姨,我想,我还是选择留在这里。我为刚才出言不逊道歉。还有,谢谢你们收……以后要麻烦你们照顾我了。”林晌最终没把“收留”二字吐出来。
父亲站起身道:“我也有错,我不该对你动手。我和亭亭商量了一下,以后爸爸去这里买一套大一些的房子,然后咱们一块儿搬过去。毕竟你长大了,需要私人空间,我们也应该尊重你。”
林晌心中的愁云惨雾消失殆尽。
许阿姨走到林晌面前:“林晌,阿姨知道接受我和蓝心对你来说很难,毕竟你妈妈对你很好,也不需要我这个外人做你的后妈。但是,我会尽量把你当做我的亲生儿子的,放心。”
听着一家子的肺腑之言,林晌识趣地将行李箱踹回房间里去。
他无意间碰着了自己的手机,荧幕上显示发来了二十几条微信消息。
是郝燃。
点进聊天框,林晌方才发现他发了三条视频,内容相似:郝燃在三楼食堂吃面,他对面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然后镜头拉远,他对面一排全是穿着实验中学校服的男生,再瞧他所坐的这一排,空无一人除了他自己。然后郝燃又把镜头对准自己,他抹了吧嘴角的汤汁道:“你看看,林晌。这就是我的同学们,是不是很会整活?就我一个人和他们面对面?”
林晌实在没忍住便道:“你对面那一边离取餐口近呗。哈哈哈哈哈哈。”
“近?近什么近。我真服了,我到哪儿都被孤立,是吧?”郝燃发来语音。听他在对面的笑声和回声,林晌便猜他回寝室睡觉了。林晌问:“喂,我们学校的寝室是不是很好?你去1214寝室参观参观,我睡一号床!”
过了一会儿,“郝燃”发来一个视频通话。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上身□□的郝燃,他正在用干毛巾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水滴顺着他的脖颈滑至肩胛线,直至腰间。林晌心想,这种东西是我不加钱就可以看的吗?他尴尬地笑了。听见他的笑声,郝燃急忙转过身扑过来。隐隐约约地,林晌瞧见了他的腹肌,还没数清楚,画面便黑了。
“鲁岩卓,我要杀了你!”然后是一阵“嘎嘎”的笑声,中气十足。看来此一举并未得到郝燃许可。
“行了,行了,你朋友还在听呢,别让人家误会了。哈哈哈哈。”对面好像是个小胖子,林晌觉得。
屏幕又有光了,这次是郝燃本人。郝燃笑道:“我们没住你们的男寝。我们住的是什么……国际宿舍?”
“国际部宿舍,”那小胖子插了一嘴。
于是,郝燃脸一阴,把正在扣鼻屎的鲁岩卓映入屏幕。鲁岩卓正是吃面时坐在郝燃正对面的那个戴黑色方框眼镜的小胖子,林晌觉得他长得很可爱。
“我刚刚让他帮我按语音通话,结果他偏偏按了个视频过去。不过幸好是你,否则我名声扫地。”
鲁岩卓白了他一眼,把头埋到枕头里去了。
林晌笑道:“没事,不过这一次让我大开眼界也是真的。”
与普通男女寝室不同的是,国际部宿舍的床只是普通的小床,而非胶囊宿舍。还有,那儿是两人一间,而非四人一间。
听着郝燃在对面讲得热火朝天,林晌不敢袒露自己早已昏昏欲睡。
“喂,我和你讲,刚才我四处串门,发现还有两间总统套房!不仅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两米大床和飘窗!我的天,向阳也太奢华了吧。”
可是郝燃说的,林晌从未见过。
他听到的,只有班中女生初来乍到时的吐槽:“老师,我记得我们初中时听说,向阳中学可以用公用洗衣机,为什么不能用了?”……还有同学们趴在扣分栏怨声载道。
看到的,只是同学们挤在澡堂门口排队,直到熄灯铃响……或者是,宿管阿姨严苛的扣分规则。又或者是,古云霄趴在他对面那张床上苦思冥想生物作业的身影。
最后,林晌困得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许阿姨、林蓝心还有父亲在拍全家福,唯独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