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铭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一会儿是项临川苍白的脸,一会儿是他身下刺目的血泊,一会儿又变成盛洲狰狞的笑脸,还混着盛臻的哭求,棠棠的追逐,齐斯蕴的崩溃,盛臻alpha的怒目,宁宁委屈的小脸,张存旭站在百合花旁微笑喝酒,钱嘉怡鼓着掌欢呼她的CP成真,学生们坐在诊室焦头烂额……倏地睁开眼,恍惚过完了一生。
四周静谧无声,天花板坠下的钩子上挂着一袋药剂,一滴一滴节奏缓慢地落进滴管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浅淡的香气,是项栖棠信息素的味道。
钟铭深吸了一口气,安抚信息素顺着鼻腔直达大脑皮层,驱散了梦境里的恐惧和压抑。
他侧过头,意料之中看见了趴在床边的项栖棠。她睡得很熟,一只手还抓着他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一紧。
天色很亮,看起来像是早上,病房外医护偶尔走过,动作很轻。
看来他挂了一夜的水,棠棠守了一整晚,才会坚持不住睡着。
钟铭放轻动作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腹部,孩子在翻身,动作和往常没什么差别,看来迷药没有伤到他。
他松了口气,静静看着项栖棠好一会儿,看够了才移开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停在床头柜上。手机已经拿回来了,他伸长胳膊去够,轻轻一扯,项栖棠就被惊醒了。
钟铭索性推了推她:“棠棠,去沙发上躺着吧。”
项栖棠懵了几秒,猛地直起身,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钟铭内疚地一垂眼:“对不起……临川怎么样了?”
“还在ICU,不过生命体征还算平稳。”项栖棠忽然又红了眼眶,紧紧握着钟铭的指尖,后怕不已,“宝贝……谢谢你……我们所有人都特别特别感谢你……”
钟铭神色跟着一松,笑道:“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说谢谢,我只是在救自己的家人而已。”
项栖棠点着头擦了擦眼泪,目光落在他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医生说你受到惊吓,有点宫缩,还有点低血糖,需要休养几天。医院那边我已经让嘉怡帮你请假了……对了,嘉怡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应该是有什么事,但她一听说你被绑架就什么都不肯说了,你要回个电话过去吗?”
钟铭想起被劫走之前的那通电话,也不知道那位病人怎么样了。钱嘉怡找他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既然有惊无险,他也不能丢下自己的学生不管,接过项栖棠递来的手机就准备打电话。
一解锁,先收到了十几条消息。
学生和钱嘉怡各发了几份患者的检查报告,钱嘉怡还转述了科室的会诊结果,学生则写了几段自己的学习心得。
根据会诊意见,患者是罕见的生殖腔畸形,形状如同一个折叠的细腰葫芦,理论上没有受孕能力,但奇迹般的,她不仅受孕了,还怀了两个,每个腔体空间都有一个孕囊,不过胎儿发育并不理想。
科室研究后一致认为,这例病案应该尽快终止妊娠,并进行生殖腔切除,以免今后再次受孕引发生命危险。
但因为生殖腔畸形程度过高,科室目前无人敢接这台手术,因此路径依赖地想指望钟铭来主刀。
钟铭微微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说我还能不能行医都是个问题,科室竟然还指望我做这么复杂的手术。
项栖棠看出他心情不太美妙,夺过手机摁灭屏幕道:“又给你出难题了?别看了,大不了去公司干。”
钟铭被逗笑了,筋疲力尽似的吐出一口气,想了想说:“我先问问嘉怡到底是什么情况,手机给我。”
项栖棠:“你又来了。”但还是识趣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钟铭勾住她的手指,一边玩一边给钱嘉怡打电话。
“钟医生,你怎么样了?棠棠说你被……没受伤吧?”
钟铭简单解释了几句,就切入正题:“患者怎么样?同意手术吗?”
钱嘉怡重重叹了口气:“她自己倒是愿意终止妊娠,但不同意切除生殖腔,她的alpha嘛……非要她把孩子生下来,还威胁她不听话就离婚。”
这种剧情在科室实在太常见了,钟铭虽然见怪不怪,还是觉得悲哀。
“再做做工作吧,不过这台手术我恐怕接不了了,嘉怡,你愿不愿意接手?我可以把我的想法和经验全部告诉你,最大程度帮助你。”
钱嘉怡握着手机张大了嘴,结结巴巴道:“钟医生,我……我才是个主治……”
“你已经是高年资主治了,如果有黄主任和我指导,你就有资格做这台手术。”钟铭斩钉截铁地说完,语气又柔和下来,“嘉怡,我现在……情况不太好,确实做不了,请科室谅解。”
钱嘉怡诡异地沉默下来,半晌,声音有些发抖道:“钟医生,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我相信你。”
项栖棠安静地看完这场托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钟铭救了项临川,却把自己置于悬崖的边缘,但凡有一个知情人举报,他这辈子就再也做不了医生了。
虽然知道他不会后悔,还是会为他惋惜。
“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钟铭放下手机,笑容有些苍白,“好像我得了什么绝症。”
项栖棠嗔怪地瞪他:“你别胡说八道。我只是在想,你能不能直接休假,别再管那些费心费力的事。”
钟铭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应该……以后没机会操心了吧。”
项栖棠的心一酸,动作轻柔地把他按进怀里,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怀里的人轻轻颤了颤,泄露出一声哽咽,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前程尽毁的难过。
“我来想办法。”项栖棠抚着他的背,“失去钟医生是医疗界的损失,我不希望医疗界有这个损失。”
钟铭心想,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项栖棠下午就给出了办法。
这家医院的院长和科室主任亲自来病房见了钟铭,笑容有些谄媚。钟铭不明所以地听完客套话,又听了几句,才听明白他们此行的来意。
他们愿意保守钟铭异地行医的秘密,作为交换,这台羊水栓塞抢救成功的案例要记到他们头上,而且等项临川彻底摆脱危险后,医疗卫生部门还会就此大力宣传,以提高医院和科室的影响力。
钟铭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抢救成功一例羊水栓塞确实值得大书特书,他的职业生涯也极少见到这种案例。不过他并不需要这份荣誉,让出去也没什么问题。
他在思考另一件事:“你们不怕哪天瞒不住吗?”
院长拍着胸脯打包票道:“参与这台手术的所有医护人员都会得到奖金和荣誉,这是三赢的局面,他们没有理由和自己过不去。如果钟医生你是担心影响到你,我和陈主任跟你打包票,我们一定做好科室的思想工作,绝对不会暴露你。”
钟铭忧心忡忡地看了眼站在一旁微笑的项栖棠。
她一定用了钞能力。
不过他很感动。
思虑再三,连撒谎都不会的钟医生最终决定答应这个让良心不太过意得去的方案。他扪心自问这件事做的并无错处,就算今后真的被发现,他也愿意接受后果。
三天后,项临川转入普通病房,宣传也随之开始。为了更有可信度,齐斯蕴还订了一面锦旗送到办公室,和一大群医护合了张照。
又过了一天,项临川和钟铭一起回到熟悉的医院,做了一系列身体检查。
没等检查结果出来,齐斯蕴就把自己和新生的孩子关进了病房,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项栖棠和父母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二人依偎在一起,各自泪流满面。
门缝里飘散出浓郁到让人眩晕的信息素,项栖棠赶紧带着父母后退了两步。
alpha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在此刻的齐斯蕴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吧。”项爸爸呼出一口气,尽量不让声音颤抖,“我们去看看小铭。”
钟铭病房里的信息素浓度也不遑多让,项爸爸一进去就皱了皱眉,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像一只电灯泡。
项栖棠硬着头皮装作不知道,轻手轻脚走进病房,看见钟铭睡得正熟。
他这几天经常动不动就陷入沉睡,医生说应该是刺激过度的缘故。
项爸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拉起妻子的手说:“我们出去转转吧,过会儿再回来。”
项妈妈认同地点点头,拉着丈夫离开了病房。
项栖棠独自在钟铭身边坐下,心里想着各项检查的结果,觉得有些度日如年。
特别是孩子的情况。钟铭说,他是被迷晕后带走的,虽然从之前的检查和胎动情况来看,孩子应该没什么大事,但她还是很担心。
“棠棠?”门被打开一条缝,钱嘉怡露出半张脸。
项栖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钱嘉怡就识趣地放慢了脚步。
“这些是检查报告,没什么大问题,孩子也没受到影响,你们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