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风,轻轻一摇,二十天的时光就过去了。林隽从逃离的兴奋中挣脱出来,逐渐适应了他人对他的优待,在瞧不见太阳的地下基地里当着最闲散的贵客。
托勒密与他相反,他很忙。
林隽每天见他一面,要是被吵醒或者托勒密没有彻夜不归,这一天他们就能见上两面。
这一天林隽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托勒密的身影了,要不是丢在脏衣篓里的大裤衩子,他都无法确定那家伙昨晚有回来过。
用两根手指从脏衣篓里拎出黑色的大裤衩子放在盆里浸泡,没一会儿,缓缓洇出了血水。林隽心想这世道啊,真的乱了。
林隽虽然身为贵客,但局势逐渐紧张,这二十来天过得并不怎么舒适。
托勒密起先回家是一身灰土,后来是一身破烂衣服,再后来不是手臂划了口子,就是后腰淤青,而昨天藏着骨折的小指回来。
作为伤患,托勒密极其坚强,极其英勇,用小木条和绷带固定束紧,就算治疗完毕,一进家门就撸起袖子准备做饭。
林隽平时不太管事,但他眼睛不瞎,托勒密再怎么藏那根惨兮兮的小指,他还是看见了,板着脸,劈手抢过锅铲,掌勺做了一顿只能管饱的晚餐。
托勒密那家伙不领情,转头气呼呼地灌了营养剂,嘴里嘟囔着,我带你走又不是让你来吃苦的!
心情不好的林隽举起汤勺就往他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脑袋上敲,托勒密下意识一躲,就这样敲坏了一盏床头灯。
人惹完了,托勒密就开始讨巧卖乖,缠着林隽碎碎念,念得林隽没时间空隙数落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发出几声掐脖老鹅的“额”声后,断指这事也就过去了。
“没事,几个钟就好了。”托勒密安慰。作为隐瞒不报的奖励和对断指的关爱,林隽把他踢下了床,省得半夜打军体拳把那根小拇指又压折了。
第二天天没亮,和独守空房没两样的托勒密咬牙挣扎着从没有雪松香的地铺上爬起来,满脸不服气地拆掉林隽强硬让他留一晚的绷带。活动了下发僵的痊愈手指,熟门熟路探进被窝摸摸林隽的脚。暖暖的,没受凉。这才轻手轻脚离开。
等睡到自然醒的林隽睁眼时,已经九点了。他洗漱完坐在桌子前发了会呆,才慢悠悠把托勒密放在保温餐盒里的早餐吃下肚。
自从视频不再是瞒着林隽的秘密后,托勒密毫不掩饰地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真把林隽当成了易碎品。这让林隽觉得他有点陌生,一面好笑,一面又好气。
不过好在托勒密给林隽购置了新的光脑,日子也不算太无聊。
只是因为旧的在佐里昂那,以防行踪暴露,账户信息没有变动,所以林隽还是个靠媳妇吃喝拉撒的穷光蛋,而这个光脑绑定的身份也是假的。
靠着星网,林隽对现在的局势还算了解。
因为那则视频,垃圾星那几只雌虫引起了众怒,加上帝国暗中某些家伙的推动——曝光了垃圾星雄虫的境遇,现在帝国和联邦的民众对待垃圾星的态度高度统一。
前几天乌尔里克抵达了阿美赛林宫。这个本该保密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得到这个消息的帝国民众自发聚集在阿美塞林宫前讨要说法。
激烈的叫喊声之后便是推搡,斗殴和压制。他们高喊着口号,要求佐里昂砍下乌尔里克的头颅,举兵踏平垃圾星,然而得到的回复是挥舞的长鞭。一时之间鲜血飞溅,皮开肉绽。
每日报道里随处可见的鲜血和哀嚎。
没多久,其中的激进派开展了报复行动,他们三五组队,有组织地绕过防御往阿美塞林宫丟炮,炸得四处都是坑洞,侍从死伤,树木横倒,假山倾覆。这一番下来,险些弄塌了上一任帝王拉维的宫殿。报复行动远不止如此,他们还集结了能力不错的雌虫潜入阿美塞林宫刺杀。虽然没能杀了乌尔里克,却顺手宰了两个贵族,皇室和贵族震怒,派出军队和执法者进行大规模抓捕。
另一方面,在凯厄斯和桑德罗推波助澜下,激进派带头煽动民众在帝国四处搞游行和街头演讲,挑动了更多民众的愤慨之情,而由他们创建的雄虫试点学校更是冲在前线,雌虫为了自己的伴侣或爱慕的雄虫没少出力,这样一来,简直闹得不可开交。现在因为护着乌尔里克,佐里昂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一次的动静大得有些魔幻。
参与的群体之广,历史罕见,尤其在等级阶层如此森严的帝国,面对统治者和勋贵的高压,民众英勇得让人心惊。
军队和执法者全面平息行动进行了半个月,却毫无起色,甚至激得激进派的群体一日比一日大,闹得动静一日比一日响。
如今外面风声鹤唳,抓捕,鲜血,扭打随处可见,怒骂,口号随处可闻。发展到现在,就连安分度日的无辜民众也被抓进牢里吃起了随时会要命的皇粮,这还算是好的结果,一些民众当场被射杀,家属连收尸的权利都被剥夺,尸体像是死掉的牲口摆在大庭广众之下示众,作为警告激进派的物件。
于是激进派越加激进,军队和执法者越加暴戾,陷入了一个日益沉重的恶性循环。
面对这样可怕的情况,帝国的统治者佐里昂却毫无动静。
真不敢相信,短短大半个月,帝国就变成了这样一处人间炼狱。
林隽坚信事情本不该发展成这样,想必其中混杂的几股势力都在利用激进派这把锋利的刀。
另一方面,林隽不太想得明白乌尔里克的打算。从一开始他就看不透他。自己失踪的消息早就被传出去了,因为舆论高地,势必会影响两国和平,而激进派会威胁到乌尔里克的人身安全,他这个时候冒险抵达帝国,到底在计划什么?
不管他在计划什么,总归都是有利于他自己的。
林隽冥思苦想,努力尝试从乌尔里克的视角看事情,试图摸寻到线索。
如果能知道乌尔里克想要什么,他们也许能抢得先机。
“我回来了!”
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林隽的思考,他回头看见了一身灰的托勒密。今天回来的早,状态也还不错,眼睛亮晶晶的,笑容贱兮兮的,一看就是刚做了一件十分满意的坏事。
没等林隽询问,这家伙邀功似地往前凑,“亲一口呗。”
“想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