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下拳场，迎面刮来的湿冷的风吹散了覆盖在二人全身上下的，带着血味和酒精气味的热意。

“哥，我现在已经大致明白了道德和规则的意思，它们是人们能安稳活下去的手段。可我……还是不太理解善良的含义，如果连哥都算不上善良的，那善良到底是什么？”格力扎有些好奇，她想知道哥还能说出点什么。

“嗯，是个好问题……”迈沃洛想了想，“这么说吧，一个活人，他最基本的诉求就是‘求生’。人性最底层的目的，是让自己活着，好好活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路边的小贩那拿了个小花形状的玩具递给格力扎：“以这么一种，底层逻辑是为了求生的人性来说，利他为导向的善良，更像……一种奢饰品，那种用作装饰的，漂亮但没什么用的东西。”

格力扎捧着小花玩具：“我不是小孩了，这是五六岁儿童才喜欢的吧。”

迈沃洛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朋友，诧异道：“你不喜欢？”

格力扎：“……喜欢。”

迈沃洛：“别打岔，正到关键呢。”

“哦，好的。”格力扎拨弄了一下那朵毛线小花。

迈沃洛：“善良是利他的，是不是看上去与利己的人性相悖？”

格力扎：“嗯，是有点。”

迈沃洛：“这里就要聊到历史了。”

“那这聊得也太远了点吧。”格力扎说。

迈沃洛尴尬地咳了两声：“好好听哥给你讲。”

他为了做到与格力扎互相理解，生啃了非常非常多的，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书——邪教最擅长的，就是用各种歪理把人绕晕，然后在宣称末日到来，只有信教才能上天堂。不就是教小孩么？谁不会啊！反正，火把教能做到的，他迈沃洛也能做到！

格力扎：“哦。”

迈沃洛：“当你展望历史的时候，会见到一群明明可以活命却主动选择死亡的傻子，他们明明交点保命钱就能离开监狱，可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就连死亡也无法改变他们的理念，于是甘愿赴死。”

格力扎认真听着，见迈沃洛中途停顿并看向她，她便十分会看眼色地使劲点头捧场。

“你感到震撼，却又想，这种傻子真的存在吗？他们为什么不跑呢？你带着怀疑的目光去审视那些人物，一点点溯源，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么高尚，然后，你又一次看见了一群傻子。你终于能确定他们是傻子了。”

格力扎继续用力点头。

“那么格力扎，你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愿意为了集体，他人……那些与他没有什么关系的未来，去牺牲自己的利益，乃至生命呢？”

被突然提问的格力扎不确定地说：“因为……他们太年轻了，所以做事比较冲动？”

“唔……你是这么想的啊。”

“哥怎么想的？”格力扎问。

“我以为是‘平等’——他们能做出这种选择，不过就是因为他们把其他人放在了与自己同等的位置上。”

“不管那些人是不是他们的熟人，也不管那些人是不是愚昧的，甚至仇恨、讥笑着他们的，他们用自己的心感受到了那些人的苦难，便由衷觉得一个同他们一样的人，是不该受到那种磋磨的。”

“善良，源于人的同理心啊。他们把他人当做了他们自己。”

迈沃洛：“这是一个非常私人的概念。只有人自己才知道他是否在某个时候，因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听到感同身受，格力扎抬起眼，轻轻看了看迈沃洛的脸。

“这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的感受与动机……”迈沃洛并没有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所以骂人时，套个伪善上去准没错，因为就算一个人想证明自己的善良，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可感受并不能被看见，他做善事的初始动机基于他自己无法被看见的感受——没法被看见，就意味着能被胡乱猜测、定义。”

“哈，出于什么目的呢？想从这得到什么呢？好名声？自我感动？”

迈沃洛不由自主想到了十五年前，在克丽丝黛珞职业生涯的末期，格力扎还未出生的时候，虽然时间很短但确实存在过那么一段时间——铺天盖地的贬低、谩骂与桃色新闻通过电视、广播、报纸传遍整个雾都，虚伪、伪善就是当时贴在克丽丝黛珞身上的主要标签之一。

“因为自己的生命是珍贵的，又因为把他人看成与自己是同等的，人性就从‘想自己好好活着’，扩大到了‘想他人也好好活着’。”

若人性真如格力扎所认为的那样，最开始就是卑鄙无耻，不能被直视的，那么当人有了智慧，分出了善恶好坏后，便因为理解了他人正经受的，生出了想去拉那人一把的心——这同理心是因为智慧而诞生出的，新的人性吗？

“这可能只是一瞬间的起心动念，不一定付诸真正的行动，就已经是善良了。”

“有些善良的，具有同理心的人竟然还觉得不够，一定要付诸真正的行动，可却因这暴露出的行动，被当做了愚蠢、软弱、可被侵i犯的。”

“我常说这个世道真糟糕，糟糕的点太多了，但里面最让我没法平静接受的是——作恶的代价要让受害者承受，为善的代价要让施善方承担。”

“我私心里认为的善良最良好的状态，是可持续性的健康循环，而不是破坏性的榨取，却没有得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