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一软,身子气力,连带说话的声音,一切一切都软弱。纤凝怀疑,他的声音淬了毒,毒性猛烈至极,经由皮肤细细渗入。
“我是说,天色很暗了……”
他偏懂装不懂:“那咱们快些上山,不然,你阿姊阿兄该心急了。”
“天黑了,下山的路就更难走!”她说着,快走几步,将那两面酡红如醉掩藏在夜幕下。
他饶有意趣地,信口接道:“无事,我是男人,我不怕黑!”
说完,见她背影一顿,不禁失笑。心道,也非自己胡言,本就不怕。
上回,她引诱自己滑下雪坡,那夜的雪,可比今日要凉许多。那夜爬了许多回,滑了许多回,以至抵达驿站时,满身黄泥,掌柜的还以为是逃难来的。
纤凝再不好开口。半推半就地,就这么回了猎户家。
妇人在门边候了多时,猛一看见人影,冲上来怪道:“不是说好日落前归家,何以耽搁这么久?”
走近了,才发觉身后还跟着个人,不禁惊呼:“呀!”
“怎么了怎么了?”猎户听着声儿赶来。
夫妇俩用眼神将二人搜刮个遍,纤凝就算不心虚,也要被他们看得心虚了。
支支吾吾介绍道:“这是买家,人……人好心善,好心帮忙送上来的。”她缓缓吁一口气,差点儿脱口而出人美心善。
他大大方方招呼:“阿兄阿姊,贸然叨扰!”
妇人审视的眼神犹如两团火焰,热烈,迫人。
“来者是客,不妨,留下吃顿便饭。”
灶膛中,余烬放情热舞,一粥一饭热气腾腾摆在桌上。司空红尘不禁动容:纤凝,这便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可以接受你的地方,即便,只有片瓦遮身?
妇人打量着他:“我看郎君衣着不凡,此前却从未遇到过。郎君,可是来此游玩?”
“不是吧……”纤凝抢着圆场,被妇人一斜眼震住。
她本随口一邀,谁料这位郎君当真不怕生。
他笑笑,从容回道:“小生乃长安人氏,阿舅出宰此地,我是跟随舅父来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难分明。他从来明白,故而从一开始就选择守护她。妇人也明白,故而默不作声留下她。
她呢?她已然忘却。于她而言,眼前存在是真便为真,其他诸般,又何必深究?向何处深究?
猎户夫妇微微一愣,连忙起身拱手:“原来是县令家的小郎君,小人失敬,失敬!”
纤凝有些懵懂,仍局促地,一同起身。
“二位严重。阿舅为官,我却只是个整日混吃喝的小子,如何受得起这礼?”
司空红尘亦起身。凳子腿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狭小的土屋更显逼仄。
山里人家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小石头在旁瞧着新奇,新奇得不住发笑。
“哈哈哈……”旁若无人地仰天大笑,满地打滚,好不童真。
气氛陡然尴尬,几人大眼瞪小眼,互相谦让着又坐回去。
托男人的福,猎户家吃上了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顿饭。
只有小石头,既不知尴尬,也不怕开罪人。
他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擦擦嘴巴,满脸期待地介绍自己道:“我叫小石头,阿兄叫什么?”
余下三人恍然大悟,感情聊了半天,还没互通姓名?立时纷纷竖起耳朵。
“小石头,司红尘。”他指指小石头,又指指自己,逗小孩儿玩。
思红尘?好特别的名字。
原来,他叫红尘。这般想着,心情好似一巴掌拍进云里,空虚,怅然。可究竟落寞什么,她一无所知,由此更落寞!
“县令大人不是姓吴?”猎户喃道。
他不紧不慢:“对,小生随父姓。”
“对对对,您看我这个脑子!”
“呆头呆脑!”
“不过,夜这样迟,郎君久不归家,岂不让县令大人忧心?”
“阿姊言之有理,小生这便告辞!”他不想走。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复得相见,他只恨不能将一双眸子黏着她,半点不想离开。
妇人瞧出端倪,不住相催:“夜深路险,不如,送郎君一程?”这句话,她对着猎户说的。
司空红尘却心知肚明,这是又下一道逐客令。
他心下依依:“不必,诸位留步!”
说是用顿便饭,果真,片刻不多留。
纤凝疑心,阿姊今日怎这般狠心,还未开口,已有人替她问。
“孩儿他娘,大半夜的,你把人赶下山,不怕出事儿?” 猎户悄声问。
妇人脸一横:“要是吃太饱,就去把院里柴劈了,省得闷坏了。”
天未明,冬未尽,火零星。纤凝床铺下的稻草窸窣响了大半夜。
翌日,天大亮,白玉镇城门口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堵得严丝合缝。
“天呐,这是什么阵仗?”有百姓路过,蹙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