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波波鲁岛。
妮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海,黑压压的海,还有一个人站在海边,背对着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她平复下来呼吸,转头看向窗外,月亮倒挂在空中,冷冷清清的光洒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惨白。
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她穿着睡衣,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吊灯,推开门,走廊里黑黢黢的,只有她手里那盏灯照着前面一小块地方。
走到乔乔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只见乔乔大大咧咧躺在床上,睡得像只小猪,被子被蹬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鼻子上挂着一个鼻涕泡,随着呼吸一胀一缩。
妮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她把灯放在柜子上,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乔乔的肩膀,露在外面的脚也塞进被子里,乔乔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鼻涕泡啪地破了,她眯着眼,妮娜拍着她的后背,轻哄她,乔乔闭着眼继续睡死过去,鼻涕泡又冒出来。
妮娜拿起吊灯,轻轻关上门,她睡的不踏实,在家里呆着也没意思,索性出门散撒步。
街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妮娜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月亮一动不动,还是挂在天上,跟她出门之前一模一样,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冻住,走不出去。
波波鲁岛不算大也不算小,在伟大航路前半段算是中规中矩的岛屿,港口够用,居民够住,物资够吃,谈不上富裕,但也饿不死人。
妮娜站在海边,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一丝风都没有,月光铺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她转过身,正准备往回走。
石板路边的椅子后面有个人,金头发,穿着一身说不上是什么风格的奇怪装扮,探头探脑,鬼鬼祟祟,整个人流里流气的,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小混混。
妮娜认得他,此人不是别人,那是她的丈夫——海伦·乔治。
妮娜站在那儿,吊灯垂在身侧,光只照到她脚边那一小块地方,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乔治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站起来,手从身后摸到后脑勺,挠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心虚,像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今、今天的月亮真漂亮啊,妮娜!”他嘴巴撅起声音发抖,语气飘忽不定,“你也是来赏月的吗?”
妮娜看着他,没说话。
乔治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脸上那点硬挤出来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下去,忽然他一个跪地,土下座,额头抵着地面,大喊道:“对不起,老婆!我死掉了!我是个渣男,我没有好好回家,我不是好丈夫!”
妮娜还是没说话。
乔治不敢抬头,就那么趴在地上,见妮娜还没判断他是死还是死,没办法,他开始匍匐前进往妮娜脚边爬,终于爬到妮娜脚边,妮娜低头看他,她抬起脚,一脚踩在乔治头上,鞋底压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踩在地上。
“我会给你舔鞋的,原谅我——”乔治被拉着细长,妮娜这一脚力道可不温柔,大有一副要踩死他的架势,他这是憋足气才能简单说话。
闻言妮娜脚下愈发用力,她道:“你他妈死了,我原谅你干嘛?啊,海伦·乔治,你说,你死了,你给我舔鞋有什么用,我让死人给我舔鞋吗?为什么死了六年了才想起来,你在挑衅我吗?啊?”
乔治伸手摸着她的小腿往下扒拉,暗示妮娜可以更加用力,他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是挑衅你的,老婆,你知道的,我一向老实做人,就算犯错也是一巴掌就听话,对对对,用力点,惩罚我。”
一听这话妮娜更生气,这傻逼,干出这种事还敢让她顺着他?没门!她抬脚,乔治立马抬起头,血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了半张脸,他仰着脸看着妮娜,咧嘴笑。
“nice,活过来了!”他就知道
下一秒妮娜一脚把他踹飞:“滚——!”
乔治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不敢动,这下可坏菜了,他们家的小辣椒真的生气了。
妮娜气鼓鼓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脸偏向一边,不去看乔治,乔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小跑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开始揉。
他揉肩的手法倒是没忘,妮娜本来绷着脸,被他揉了几下,眉头慢慢松开,嘴角还是往下撇着,不肯露出舒服的表情,乔治一个用力过猛,妮娜呲牙咧嘴,嘶了一声,转过头瞪他,乔治连忙认怂,把手上的力道放轻。
好不容易把妮娜伺候好了,妮娜靠在椅背上,还是不肯看他,乔治很有眼力见地坐到她旁边,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他一只手搭在妮娜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开始一桩一桩地检讨自己。
妮娜不理他,他就在旁边说,说不该不打招呼就走,不该去了那么久不回来,不该让她一个人带孩子,说着说着就说到谈恋爱时候那些事,说妮娜第一次给他做饭把盐当成了糖,说妮娜第一次跟他约会穿了一条红裙子结果被海风吹得整个掀起来,说妮娜第一次跟他吵架的时候气得摔了三个盘子然后自己又蹲在地上捡碎片。
妮娜被他翻旧账翻得脸上挂不住,终于转过头来,瞪他一眼,也开始翻旧账。
“你做饭那么难吃还想开饭店,我还没说你呢。”
“我身体不好你还要拉着我去海边吹风,吹完回来我就发烧了,烧了三天,你还有脸提。”
乔治低着头,一脸心虚,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妮娜又想起来一个,她指着乔治:“还有那个什么狗屁传说,你竟然真的相信。”
乔治反驳:“不是的,妮娜,唯独这个不是,传说是真的。”
妮娜看着他,乔治也看着她,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像一道分界线把两个人隔开。
“所以呢?”妮娜看他,她不明白那些有什么用,“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那些事情关我们什么事,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了,谁还要操心那种事?你知不知道我手术结束之后听别人说你死掉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乔治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妮娜叹气:“要是知道这钱是这么来的,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行!”乔治声音抬高,“不行,妮娜。”他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你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说真的,我不敢保证我在面临生死的时候能百分百选你,但妮娜,如果我能停下来思考片刻,我绝对不会逃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
他想起那些在海上漂着的日子,那艘海贼船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他在上面待了好几天都没走遍每一个角落,船上的人形形色色,有的凶,有的狠,有几个沉默寡言,有的大嗓门,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把命看得很轻,自己的命轻,别人的命更轻。
在那里,一条人命还不如一贝利。
他在那艘船上待一天就少一分人样,待一个月就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东西,每天睁开眼就是海,闭上眼还是海,无边无际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他想逃,每一次有船靠岸他都想跑,但一想到妮娜躺在医院里等着那笔钱,他的脚就像被钉在甲板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很贪心,作为丈夫,他想让妻子活下来,作为一个人,他想救乌娜,他把砝码放在手心权衡利弊半天,最后发现能算作砝码的只有自己。
「我去拖延老大,你把这些钱带到我家去。把钱给医生,求求了,这些钱是我老婆的救命钱。」
「乔治大哥,为什么你自己不去逃跑?你就这么信任我吗?」
「混蛋,我也想跑啊,看见那种怪物谁不想跑,你以为我是什么圣父啊?你不是吃了恶魔果实吗?只要你速度够快,肯定能在老大没反应过来之前把钱带回去。拜托了,我老婆的命就交给你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乔治大哥……」
「哈,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其实也不信任你来着,但如果能赌的话,我想赌我老婆活下来,哪怕赢的代价是我死,但最差不也是我和我老婆都死吗?别为我感到难过了,小子。像个男人一样,挺胸抬头,面对你身为男人的责任吧!你家里的老妈不是还在等你吗?」
他想让妻子活下来,也想带乌娜回去。
传说是真的,但传说也是错的。这里从来没有什么神明,只有一个一无所知的少女。
乔治忘不了那双眼睛,乌娜根本不是什么妖精,只是一个误食恶魔果实的人,也许几百年之前真的有人也吃了恶魔果实,才会在波波鲁岛留下故事,被人们口口相传最后神话,但几百年之后,这里只有一个需要被救助的少女。
妮娜看着他,眼眶顿时红了,“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都去港口看,看那些船靠岸,看那些人从船上下来,我总想着万一你就在里面呢?万一你只是受伤了,在哪个岛上养伤,养好了就会回来呢?”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可是,没有,没有啊!你从来没有回来过,这么多年我唯一了解到的消息就只有那个吃了恶魔果实的小子跟我说的话。”
「大姐头,乔治大哥他让我先回来把医药费交了,至于他可能要晚几天才能回来,哦对,他让我给你带话,“好好治病,我马上就回来了,爱你哦,啾啾啾。”。」
她不是傻子,一听见这话她就知道大事不妙,他们自小过着祖辈传下来日子的生活,那种生活安稳,却会麻痹他们的大脑,只有在他们快死的时候,他们的求生本能才会告诉他们真的要死了,哪怕乔治会耍点小聪明,但再聪明也比不过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她听见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被耍了,乔治回不来了。
她想要去瓦达岛,却被同乡拦住,她刚手术完,身体禁不起折腾,术后恢复折磨的妮娜脾气越发暴躁起来,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让医生同意她出院,最后都无济于事。
护工推着她去海边散步的时候,她眺望着远方,她站起来,脚踩着沙滩上,再往前几步,海水盖住她的脚,她低着头,看着海浪袭来,一模生命乘着海浪从远方来到她的身边,来到她的身体里。
出院之后,她擦干眼泪,开始规划,波波鲁岛本身就有着瓦达岛传说的基础,她调整好状态,就挺着肚子穿梭在海贼之间,潜移默化让他们对瓦达岛感兴趣,让他们去那里看看宝藏。
至于海贼死不死活不活就不关她什么事,她不在乎,也不想去在乎,她没有强大的武力,也没有美的让人忘乎所以的美貌,她不聪明,不漂亮,普普通通,非要说特别的就是她犯轴,她脾气上来就一定要搞到,只有她搞到海贼的好奇心往瓦达岛去,那乔治就有可能活下来,她很清楚,只要乔治还活着,只要有机会,那个小瘪三一定会回来。
妮娜:“你死了?”
乔治:“对不起。”
“我要改嫁。”
“那我能当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