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让苏诀回想,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对他哥哥霍寻动了不一样的歪心思,就连苏诀本人也说不明白。
他能想起很多个和霍寻有关的瞬间,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儿时,他还清晰地记得,霍寻是怎么一步步成为他哥哥的。
是在他刚来到周成荣的家,因为整晚整晚哭被小叔惩罚关在门外,无论苏诀怎么祈求也得不到开门,邻居家那个小哥哥过来询问他怎么了,帮他抹去眼泪的时刻。
在苏诀学会出门玩耍却不小心迷路找不到家,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又差点被陌生人骗走,霍寻凶巴巴地过来把他带回,知道他害怕又递来一根手指让他牵着的时刻。
在苏诀因为被其他小孩儿嘲笑孤儿而和对方打架,打得鼻青脸肿,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对别人说自己不是孤儿,所有人都否认只有霍寻肯定的时刻。
在苏诀留守在小叔家等了一天又一天,最终意识到自己再也等不到爸爸妈妈,确实是个孤儿,而霍寻说“你还有家人,以后我做你哥哥”的时刻。
在很多很多个,苏诀冲着霍寻喊哥哥的时刻。
记性很差的苏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保留下那些陈旧的记忆,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记住别人可能需要用到大脑,但记住霍寻,他用的是心。
大脑会清空记忆,但心不会。
八岁那年从桐里奔赴云河,霍寻将离家出走的苏诀劈头盖脸一顿骂,那是苏诀第一次见霍寻冲他发火,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直都好脾气的霍寻也会生气,也第一次知道原来霍寻发脾气时可以这么凶。
可是苏诀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明明是霍寻食言在先。
那一年霍寻背弃曾经的承诺,抛下苏诀去那么远的地方,苏诀在火车上抱着膝盖坐了一夜,也哭了一夜,他穿梭在列车上来来往往的乘客中,看着车窗外漆黑而陌生的夜景,听着脚下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心里又难过又害怕,想不明白为什么约定好会一直做自己的家人、陪伴他长大的哥哥转头就把他抛下了。
离别是一门太沉重的人生课题,苏诀在还不懂这两个字含义的年纪就已经开始经历,这道题太难了,难到他一面对就掉眼泪,他始终学不会,也不愿学会。
他也不知道有些孩提时候的承诺是做不得数的,不知道那些信誓旦旦许下的、情比金坚的约定其实是缤纷绚烂的泡泡,吹出来很美,戳一下就破,不知道在泡泡里面找永恒,于小孩子而言是不切实际的童话,于大人而言是痴心妄想的笑话。
他不知道,只知道循着记忆里那道泡泡的幻影笨拙而固执地寻找。
找不到就一直找。
一直找、一直找。
失去父母的时候苏诀还太小,还不懂离别是什么,但在失去霍寻的时候,他已经能预感到那意味着什么,过往的经历告诉苏诀,如果这次放霍寻走掉,他唯一的哥哥也再没有了。
他想要抓住霍寻、留下霍寻,可不管他如何努力去追逐,霍寻的身影还是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消失在了大雪里。
他年纪太小了,什么能力都没有,连牙齿都是软的,他血浓于水的父母都能抛下他而去,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霍寻又要怎么才能一直做苏诀的哥哥?
苏诀解不来这道题,所以他跑去找霍寻,希望霍寻能给他解答,而霍寻竟然真的为他写下了答案。
比童话更童话,比妄想更妄想,因为离家出走而被教训一顿又被送回老家的苏诀经历一波三折,最终被霍叔叔接来了云河,真的成为了霍寻的弟弟。
那一天霍启明带他们去外面吃了顿饭,庆祝苏诀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苏诀在餐桌上高兴得几乎坐不住,边吃饭边看好几遍霍寻的脸色,分不清霍寻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回到家他试探地喊了霍寻一声哥哥,霍寻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导致苏诀不太确定霍寻还记不得他们曾经的约定了,苏诀有时候想要提醒霍寻,有时候又盼望霍寻自己主动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