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寝殿内只留了两盏摇曳的烛火,更深露重,宁世嘉窝在床榻上偷偷地同宋采分食小蝶做的点心。
“陛下,然后呢?你说那玉面书生如何了?”宋采双腿盘坐靠坐在踏步上,薄被只搭在膝盖处,饶有兴致地捧着芝麻香糕听宁世嘉说书吃得满嘴粉屑。
而宁世嘉把被褥披在头上,左手怀里抱着盘子,右手翻着话本书页,两人活像在厨房偷吃捣蛋的老鼠。
“然后呀……”宁世嘉缓缓举起书本,故意让宋采干等着急,在对方迫不及待地凑上来时,他“唰”地一下将手放下,露出鬼脸,“他就被大狐狸精吸干了精气,变成密林幽竹里的一具干尸啦!”
宋采被吓一跳,失声尖叫起来,差点失手打翻糕点碟在龙榻上,宁世嘉稳住后捧腹大笑:“阿采你胆子好小啊!”
宋采缓过劲来,气呼呼地辩上一句:“明明是陛下坏,故意吓人。”
“我坏?”宁世嘉故作严肃地看着他,“有你这么当小太监的吗?竟然要皇帝给你讲书,小心朕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宋采撇撇嘴,小声嘀咕:“哼,狐假虎威。”
宁世嘉听了个模糊,在心底重新念一遍就晓得宋采在说什么,气得笑了:“行啊,四字成语都学会了,连骂皇帝都有学问了。”
“奴才不敢。”宋采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很是得意,随后伸手蹭了下宁世嘉的脸,“陛下,还说奴才呢,芝麻粒儿都吃到脸上去了,奴才还以为您又凭空长了颗痣呢。”
“又?我长痣了吗?”宁世嘉摸摸脸蛋。
“没有,奴才是说您原本就在右脸颊上的那颗痣。”宋采将捻在指腹上的黑芝麻给宁世嘉看,“您瞧,可不像吗?”
宁世嘉微愣,忽然想起白日里,齐缜对他说的那句“右脸颧骨上有一颗黑痣”。
倏忽,他猛地抽了几下宋采的手肘:“阿采,去拿面镜子给我,快。”
宋采见他神情急切,也顾不上问,只怕耽误了宁世嘉的正事,连滚带爬地就去一旁的镜台前搬了个和脸一般大的铜镜过去。
宁世嘉掀开被子下床,凑到镜子前,开始打量自个儿的长相。
宋采见人半天不说话,还诡异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突然就想起宁世嘉前阵子睡前和他说的志怪奇谈。
说是半夜三更,绝不可目视明镜,不若要被镜鬼附身,亦有祸事降临。
“陛……陛下,您……您是陛下吗?”宋采瑟瑟发抖,看起来快哭了。
陡然屋外的风一吹,正巧熄灭床头的一根红烛,宁世嘉的脸瞬间变得森然,宋采又是一阵惊叫,举起镜子要往下砸:“畜牲玩意儿,我跟你拼了!还我陛下来!”
宁世嘉眼皮一跳,眼疾手快地挡住宋采即将要砸中他的镜子边缘,手臂发麻:“宋采!你要造反啊!”
“陛……陛下。”
宋采茫然地呢喃一句,就被宁世嘉狠狠地打了下脑袋:“失心疯了你呀!哎呀,要不是我反应快,你真要砸死我啊!你信不信我这不幸地一走,你明个儿就下来陪我了!”
宋采虚惊一场,下一秒就跪着掉眼泪:“奴才以为您真被邪物魇着了……”
宁世嘉又往他后脑勺呼一下,小声道:“你真要死啊,皇宫里说这等晦气的,真要叫人把你绑起来烧了才甘心?”
宋采缩了缩脖子,方才是他口不择言,道了忌讳:“……奴才错了。”
宁世嘉叹气,望着他片刻,让他重新把烛火点起来。
宋采照做,又被宁世嘉招过去,坐在榻沿。
这次宁世嘉不照镜子了,让宋采面对面坐得近了些:“阿采,你仔细瞧瞧,形容下我的五官?”
宋采细看后怔了须臾,摸了摸耳后:“陛下……奴才肚子里没什么墨水……”
“又不是要你对着我的脸吟诗作赋,赶紧的。”宁世嘉催促道。
宋采咬唇,看起来有几分为难,过了许久才在宁世嘉鼓励的目光下蹦出短词:“呃……小脸,很爱笑的眼睛……唔,我听小蝶姐姐说,这该叫桃花眼?”
“然后呢?”
“眉毛很浓密,鼻子……很高很直,像高山一样。嘴唇……应该算薄的吧,红润润的。”宋采指了指宁世嘉的右脸,“这里还有个痣,很明显。”
宁世嘉听完宋采的形容,简直和齐缜所言的不能说是毫无关系。
简直一模一样!
“陛下,您到底怎么了啊?”宋采有些丧气,平时有事,陛下从来都不瞒他的。
难道是刚才芝麻糕吃太多了,陛下不想让他当和皇帝天下第一好的大太监了?
在宋采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请罪之前,宁世嘉想了无数遍他的姐妹,也就是尚还在世的长公主,是否还有右脸上有痣。
但无一例外,先不说有没有痣,都很难找出一个完全对的上所有五官条件的公主。
毕竟她们和宁世嘉是异母同胞,不可能长得十分相似。
不会吧……难道齐缜喜欢他?
可是他是男子啊!
宁世嘉又忆起,齐缜在描述的时候,似乎是一直盯着他说的。
宁世嘉以为这是表示友好真诚,因为陶蕙和他说过,作为一个好孩子,和人交谈时一定要目视对方,看着人的眼睛说话。
宋采见宁世嘉仿佛又丢了魂,用手心在他面前晃了晃:“陛下……”
宁世嘉恍神,压下宋采的手:“……我没事。”
他木头似的硬邦邦地躺下,脑海里还沉浸在齐缜说的话和自己那些可怕的猜测中,最后对宋采说:“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