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秉真与陶蕙在熙攘的长街上第一次十指相触,看着她的粲然笑靥在面前绽开那一瞬,他没由来地有些眩晕。这份眩晕后所带来的悔恨和痛苦,伴随着沉溺与着迷,自甘困住他二十年。
他想他此生最后悔的两件事,都与陶蕙有关。
广袤江水与天同色,离开惠州那天,他坐在船尾望向船头。
陶蕙不再是螺水镇上的渔女,她摇身一变,上下皆是翠羽明珠,伫立在九五至尊的身侧,成为了他最遥不可及的“陶贵人”。
她的手上拿着剪子与刚铺开的“囍”字,带着笑意地去望着她眼中的心上人,像是在询问,微挑的眉眼间尽是女儿家的娇俏。
宁秉真眼睁睁地看着皇兄温柔地取下那把锋利的剪子,将其递给随侍,将陶蕙拥入怀中。
他不明白,明明是他一直陪着陶蕙。
宁秉真病了一场,由内到外。
在高热不退的深夜,他迷迷糊糊地想,他第一件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尽早地对陶蕙表明心意,以至于延伸出了他第二件后悔的事。
陶蕙产子那日,雨下得极大,雨水如断了线的玉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石板地上,同样也痛砸在宁秉真的心底。
他从惠州回来之后便自请离京,远去边塞封地。既然陶蕙已认定皇兄一人,他不愿再给人徒增烦恼。
像是表忠心,也像是表决意。
他像是在告诉皇兄,他可以用身上的任何只换陶蕙的花好月圆与安常履顺。
可是他没想到皇兄是个背信弃义的薄幸人,不过一年,就将陶蕙折磨得形如枯槁。
她不再是与日月同辉,在煦色韶光中生机盎然的春花。
那年夏末帝后携手离京祈福,后宫无人能做主,想捏死一个无宠无爱,无人可傍的妃妾简直易如反掌。
是宁秉真入宫带着太医与稳婆前去长春宫,在一片浓重腥气的血色与尖叫不止的混乱中,宁秉真是第一个抱到孩子的人。
是个不怎么好看的小孩,哭得异常响亮,差点害死了本就郁结于心的陶蕙。
宁秉真望着苍白着脸,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陶蕙,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一年里在塞外受的伤,都密密麻麻地从骨头缝里痛了起来。
他想问陶蕙愿不愿意和他走。
但陶蕙只眼神虚浮地看向他怀中的孩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力气近乎耗竭:“他会喜爱的吧……是我们的孩子……”
宁秉真落下一滴泪,点在襁褓婴儿的脸上。
再之后就是一个又一个数不尽的寒冬,他避着众人偷偷地来看望缠绵病榻的陶蕙,听着她说“我有悔”。
我有悔……宁秉真也这样说。
陶蕙离世前的最后一个深冬,她已经彻底起不来了,四肢无力,连喝口药都费劲,那个小土豆似的丑孩子也长大了些,抱着汤碗跪坐在她的榻前一抽一抽地哭。
宁秉真赶不及等新年时皇帝传召奉旨入京了,他摘下掩人耳目的斗篷衣帽走过去,瞧见陶蕙竟对他笑了笑。
他知道人之将死,会有一段极短的回光返照。
“你来了……”陶蕙吃力地说,“阿嘉,你先去找宣娘娘玩……好不好?”
阿嘉用力地点头,他不敢再不听娘亲的话了,他抽泣着叮嘱着药要及时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寻因……”
寻因是宁秉真的表字,陶蕙眯了眯眼,像是看不清面前的人,宁秉真便走上前,毫不忌讳地坐在榻边。
他不知道该怎么唤陶蕙。
陶贵人?娘娘?嫂嫂?
他在等陶蕙开口。
“……在生我的气吗?”陶蕙忽然无厘头地说道,“我还没有和你道谢……”
“谢什么?”宁秉真略有些苦涩地开口。
“谢……在螺水镇上看到的,后来,你送我的那支,咳咳……翡翠簪子。”陶蕙皱眉,她每咳嗽一声,胸腔就传来撕裂的疼痛,连说话都打着飘,“让你……破费了……”
宁秉真的眼眶遽然赤红,他怨恨道:“你早该谢我的。”
那根簪子,他那日回头,独自再去找陈如平买时,却早已被人买走了。
他暗自觉得可惜,但又很快收起丧气,因为他觉得那把簪子还不够漂亮完美。他差人去找最玲珑剔透的翡翠,照着记忆中那根簪子的模样,为陶蕙重新铸了一支。
可惜在翡翠簪打磨完送到他手里的时候,陶蕙已成了他名义上的“皇嫂”了,他最后将这份礼物当作新婚礼送给了陶蕙。
而送礼的那日,宁秉真看到陶蕙的发上,真真切切地插着那支翡翠簪。
是在螺水镇上的那一支。
陶蕙也难掩惊讶,只不过还来不及多说,就连人带簪地被皇帝打发走了,于是宁秉真送的那根翡翠簪被她这么不明不白地留下了许多年。
“是……我早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