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府。
灯火葳蕤的堂屋,宁琅彦紧蹙着眉,单手支扶着额头,时不时用指腹搓磨着太阳穴。
“人呢?”
他的嗓音像是浸没在严冬冰层下,冷意在这片打了地龙的屋子蔓延开。
“……属下无能。”既白跪伏在地上请罪,“不过这段时日虽受制,但也不是并无所获,有人在河西一带寻到了王妃以往贴侍周治的踪迹。”
宁琅彦五指收紧。
“周治?”他嗤笑一声,“死了个周炽,还有一个周治,他忠心耿耿的狗真多……”
宁琅彦深吸一口气,想起宁宸煊在他身下那张宁折不弯的脸,咬牙切齿道:“……到处招狗的贱人。”
既白垂头不敢乱言,京城里都说宁琅彦仗着天家恩宠,领着金羽卫各路盘查,为非作歹了许久,就为了寻个偷窃的家仆,是得了失心疯。
其实说倒也没说错,只不过他找的是并不是普通的家仆,而是出逃的王妃,又或者说,是那位谋逆之心不死的先太子。
宁琅彦的呼吸渐重,想起宁宸煊在他手里逃走的前夜。
他本想年后就带着宁宸煊前往封地永不回京,对宁宸煊这样的丧家之犬来说,能让他活着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了。
可宁琅彦还是低估了宁宸煊的狼子野心,他一朝失势,就从来没有甘心过,哪怕是离开王府前对他卖乖讨好,极尽缠绵,握云携雨的那个月夜。
他在宁琅彦耳边说了“爱”。
时至今日,宁琅彦回想起来仍是心魂悸动。他忘不了宁宸煊用那双饱含湿润晶莹的狐狸眼,呜咽中带着一丝惘然和迷茫说“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你了”。
他动了恻隐之心,他真的太想要那份只属于他的爱了。
可是宁宸煊骗了他。
宁琅彦的眼眶逐渐猩红,他想起幼年时,宁宸煊作为大哥,也曾是有待他好过一阵的——在宁宸煊还不知道宁琅彦是他名义上的十弟的时候。
他在想,人的心意怎么可以朝令夕改得这样轻松,像是换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有人都说太子宅心仁厚,恺悌君子,但宁琅彦知道,宁宸煊瞧不起所有庶出的孩子,除了宁文斐,那个粗鄙不堪,只会舞刀弄枪的大老粗,是宁宸煊唱红脸他就唱白脸的恶劣跟屁虫。
他恨宁文斐,恨所有受过宁宸煊假惺惺的恩惠的所有人,但最恨的,还是宁宸煊这个人。
为什么就不可以继续看着他,只看着他,永远看着他呢?
既白偷觑一眼宁琅彦,见人脸色实在难看,开口询问:“那殿下,王妃的事……”
“继续找,一路沿着西边找,往外找就不必顾忌动静了。若是这次再这般无用,丢了线索踪迹,小心你们的脑袋。”宁琅彦厉声道,“明日本王要进宫面圣,启程封地一事也不可耽搁。”
“是。”既白站起身,领命离去。
宁琅彦烦躁地灭了几盏晃得眼睛疼的烛火,继而转身往内室踱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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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积雪消融,齐缜就要动身前往沧州。
同行的工部和吏部的两位官员得知齐缜也要一同随行,战战兢兢的,还以为是各自做了什么令皇帝不放心的错事,叫这位御史大人督促核情。
宁世嘉起了个大早,顶着猎猎寒风送齐缜出城。
他一路上赶过来还没睡醒,这几日齐缜在收拾包袱,并未在宫中与他同寝而眠。宁世嘉失去熟悉的温暖怀抱,辗转反侧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现下眼底乌青,打着瞌睡,哪还有什么皇帝的威仪。
他下马车时扶着宋采,困得差点打滑,好在没有于众人眼前出糗,他努力睁开眼,望向前方担忧地望着他的齐缜。
不过宁世嘉没有先走过去,因为今日宁琅彦也要离京。
宁琅彦的车驾姗姗来迟,宁世嘉在原地驻足片刻,旋身见到从后头马车上单独下来拜别的十弟。
宁琅彦近来像是气色不大好,人也憔悴了许多,宁世嘉那日在御书房见到执意提前远赴封地的宁琅彦的时候都吓了一跳,想着小十莫不是真被那家仆偷去了什么贵重喜爱的稀世珍宝,遗失了竟像是茶饭不思了无生趣了一般。
金羽卫那件事,宁世嘉没追究宁琅彦的责任,只是将金羽卫撤了回来。但他看着宁琅彦这样魂不守舍,心底也怪不是滋味,就说临行前,宁琅彦丢了多少,他都给宁琅彦补上。
宁琅彦白着一张脸谢绝了宁世嘉泛滥的好意,宁世嘉没法,就派了太医去靖南王府给他瞧瞧,别真因为偷窃这点事把好端端的人气出什么好歹来,开些药喝几天,可宁世嘉没想到宁琅彦还和那天没什么不同。
就像是……一株青翠的兰草被拔走,根断在了土里似的。
“阿彦。”
宁世嘉朝宁琅彦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本想装装正经样子,拿出当兄长的风范,却被料峭冬风冷不丁地一吹,瑟缩了一下。
宁琅彦见他这样,有些无奈,猜出他想说的话,抢先回道:“……真没事。”
宁世嘉撇撇嘴,有事没事难道他还看不出来吗?
但宁琅彦也长大了,两人都不再是以前窝在宫墙角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孩了。既然宁琅彦不愿多说,宁世嘉也只好为他祈祷,让他能够事事如意些。
“到了地方后,记得回封信。”宁世嘉朝他笑笑,又看向身后的马车,“弟妹呢?身子可还好吧?”
宁琅彦微垂眼睑:“嗯,外头风大,就不让她下来了,皇兄见谅。”
宁世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上次宫宴她身体抱恙,也没再见过她,此次你前去并州,那里更不比京城,你们二人万要保重身体。”
“会的,谢皇兄关怀。”宁琅彦虚虚地做了个礼,让宁世嘉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