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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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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是天生的士兵。”

说出这句赞扬的时候,时任陆军中将的奥田秀山将两只手按在尾形肩上,掌心渗下干燥的热。透过饭菜氤郁的水汽,有一对皱纹横生的干瘪老脸。男的皱着眉,女的眯着眼。

时隔一年,这是尾形百之助头一次见外公外婆的面。

高等小学①毕业那年,他揣上外婆从床底糖盒里数出五张皱巴巴的钞票,假装进城去找他们相熟的老发报员。早在前年深秋,外婆就特意敲开电报局宿舍的大门,用清酒、新米和捆在酒瓶底的红包,替兀自在野地打鸟的外孙谈妥了他今后的去处。

“这年头,学电报最有出息。别的什么卖货、跑腿、烧菜……都是老一套,根本比不了。”尾形临走前,外婆边唠叨边拍打他的上身,好让那件新缝制的木棉外套显得挺括些,“到了电报局,先跟人家师傅鞠个躬、问声好,等进了里屋,再把钱交上去……城里不比村里,人都坏着呢,别在人前露财。平时机灵点,泡茶送水这类事勤干着;得会看人脸色,学的比别人快也得眯着——哎!眼神还飘!还飘!跟你说正事呢,上点心!你要是还在学校,大不了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到社会上能一样么……”

末了,她上下打量尾形一遍,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咂了咂舌头,随后扳过他的肩膀,狠狠拍了他微驼的后背:“进屋照照镜子!非得留这一嘴胡子吗,磕碜死了……”

他并没有到电报局露面。冬末春初,跟皮货商交完打来的水獭,他便溜进了城,四处打探征兵入伍的消息。入学第五年,他就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考到那家以培养青年军官闻名的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幼年学校毕业,或普通高中毕业,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入学条件。然而按历届实际招生的比例,来自陆幼的毕业生约占九成以上,不足一成的普高学员,也皆是华族出身的少爷公子。

“如果我去考高中呢?”他记得自己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做去向征询的老师,“如果我念完茨城县立高中,在毕业和入学考试拿到第一名呢?”

那个年长微胖、总是笑容满面的老师只是低头回应他的目光,眼中流露出他小时候最讨厌的感情:怜悯。

“尾形君,人生在世,有些事勉强不来。你已经很努力了。”

而后,生怕他不懂似的,老师又补充道:“受上苍眷顾、被神明宠爱的人,与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打从根上起,就有天壤之别。”

他不想听这些没用的屁话。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学校,尽是些混吃等死的呆子、蠢货。偶尔上街易货,一瞥衣冠楚楚的米虫纨绔,也均生得肥白臃肿,恨不得将油腻的大脑揣在袖里招摇过市。他有信心赢这些货色。可那些家伙呢?“受上苍眷顾”“被神明宠爱”,听老师的意思,这种人生来就不需要勉强,更不必使出吃奶的力气努力,野鸭、山鸡和鮟鱇鱼自会从天而降,摇头摆尾地落进他们沸腾的汤锅。以他捉襟见肘的境况,莫说与他们在同一条赛道起跑,便是见上一面,都跟上京面圣一样遥不可及。

那个小他一岁的弟弟、花泽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是这样的,是不是?

他问过征兵处,不止一次,还追在老兵屁股后面跑,替他们买香烟、酒和花花绿绿的纸片“啪叽”。作为回报,有的老兵会把找零赏给他,或与他扯些军营闲话、透几条不公开的小料,既是拿他找乐子,也是满足他关于军队的好奇心。他听多了,也渐渐能分辨出什么是唬他玩的,什么是确有其事。

至于未曾谋面的父亲,他用姓氏当话题试探过其中几人。他们不是没听过,就是只讲得出那家人在东京颇有势力。

买一张去东京的火车票,这点钱他凑得齐。可下车以后呢?区区茨城的一个市,已算得上人海茫茫,而东京府的人口只多不少。即便有个万一,让他打听到了花泽宅邸的位置,恐怕还没等他看清屋里人的模样,就被看家护院的保镖扔到了街上。

这么个破衣烂衫的小鬼,从底层开始做大头兵,浑身上下,又能有什么值得外人刮目相看的好处呢?

到底要做什么、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成为“像父亲一样优秀的军官”呢?

告诉我啊,妈妈。

“往上爬,跟对人——其实都是一回事。”

点上他刚买来的香烟,那个三十来岁的军曹急不可耐地撮了两口,长长地喷出一团棉花糖似的烟圈,舌尖□□着那条横贯嘴角的巨大刀疤:“傻了吧唧往前冲,没用!纯给那帮缩卵的兔儿爷当炮灰。想当年,老子要是有个像样的头儿,早在京城发达了,还用得着搁这乡下地方……嘿嘿。”

“小子,你多大了?”冷笑完了,军曹突然扭过头,问道。

“十五。”他撒谎道,同时偷偷踮起脚尖,好让自己显得高大些。

“可惜了,”军曹拍了拍他的肩膀,顺道掸掉烟头上的灰,“要是早生一年,有个特训班正合适你去……听说是中央长官办的,嘿!谁知道真的假的。”

“您不去吗?”他轻声问,屏住呼吸,一半是为了躲这呛人的烟味。

“我都这岁数了,凑热闹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军曹呲出两排黄牙,橙红的烟头指着尾形的眉心,同时抬起左手,搓了个数钱的动作,“下周这时候,带点‘干粮’过来。咱是讲究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却被那兵油子一把搂住了脖子。胡茬刺着他的脸颊,浓郁的烟臭几乎麻痹了他的鼻腔。

“说起来,你老打听的花泽——难不成是花泽幸次郎少将?他是你什么人啊?”

顷刻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呼吸、心跳,还有血液撞击太阳穴的轰鸣,统统化为乌有。

七天后——就是尾形假意去电报局的那个下午,军曹在一条阴暗小巷断了气,半张脸浸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尾形捡起滚落水坑的半根香烟和纸烟盒,随手扔进下水道,又从军曹兜里数出那笔“中介费”,连带军曹帮他填写的纸质文件一并塞进背包内层。那根香烟,包括烟盒里剩余的部分,习惯被军曹塞进嘴巴的一端都泡过砒霜水,每根的剂量足够放倒一头牛。拿钱办事的人,最终也会拿钱坏事。这是十四岁少年都明白的道理。

更何况他还问出了那个名字。那个他本不该过问的名字。

“以后得加倍小心了。”“十六岁”的尾形百之助自言自语,摩挲着下巴上新蓄的稀疏胡须,“真正重要的东西……光是说出口,就会惹来危险。”

整个报名过程意外地顺利。负责审核的军官一一确认文件信息,再端详他一小会儿,就挥了挥手,放他去了体检区。除体重和身高外,他的各项指标都基本符合十六岁日本男性应有的体质。约莫是瞧尾形脸嫩,一名姓黑田的年轻军医询问他的饮食喜恶后,特别叮嘱他平时多吃些畜肉、蔬菜和大米,条件允许的话,还可以领点牛奶喝。

“要成为像德意志人那样健壮的帝国士兵,就不能跟平头百姓似的挑三拣四,你必须什么都吃……嗳呀!”黑田翻阅报告的手指停在眼科一栏,他抬头扶住下滑的眼镜,眼神语气均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艳羡,“你这双眼睛真是好!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个分数……你等会儿再走,我去调下参数,给你好好测一测,没准能当作特殊的参考样例……你平时作息如何?有哪些用眼习惯?父母的视力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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