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中,他听见有谁在唤自己。
不远不近。是熟稔的声音,却也是许久未曾耳闻的声音。
“尾形先生。”
他回过头。若竹立在他身后。一身的鸦青,轮廓几乎融进了黑暗。露在外面的头脸手足白皙得过分,简直像在漂浮。
她的衣上织就了千只白鹤。仿佛眨一眨眼,就要随风飞去了。
他想出声唤她,身体却先行一步,将她拥入了怀中。他抓住她了。老早之前,他就该想到这法子。只要紧紧抱住她,她便再不会到别处去。不会飞去不知名的远方。不会无知无觉消失不见。只留在他一人身边。只属于他。
“尾形先生……”
她贴着他的脖颈,低声唤他。气息仿若徐徐降落的冰雪。
“你究竟打算,玩弄我到什么时候呢?”
他背心一颤,手脚发起冷来,忽觉她的身子烫得吓人。扳开她的肩膀一看,却见鲜烈的火早已爬满她全身。从足尖开始,一寸寸崩落成灰。
他无措地揽住她,像要挽回什么,却又理所当然一般地无济于事。她变得越来越轻,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散了。
拥抱着曾经是她身体的滚烫灰烬,他突然想起旭川的雪:假若有那漫天的、停不下来的雪,一定能扑灭这火焰吧……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即将碳化的脸。她拧起血珠似的嘴唇,朝他轻轻一笑。
*
尾形睁开眼,感到心脏里的血被抽了个精光,又统统注入了酸液。
帘布滤下银红色的晨光,蒙蒙撒了一室。他仍躺在被褥里,两臂紧勒着若竹的腰。她的体温是不灼人的暖热。头发染了橙花的气味,那是他昨晚在她头颈上仔细涂的冷霜。一夜过去,还残留着浅淡的余味。
“果真是梦……”尾形低声念道,将额头抵靠在若竹后颈,缓慢吐出一口气。
仿佛被尾形的气息所激,她收敛身体,打了个微小的颤。他才发觉下方的手臂被她压得有些麻木,正准备抽回来,忽感小腹多了层黏腻的热。
他反手掀开被子。血。成片的血——直如烧红的铁,强硬地烙烫着尾形的神经。
回过神时,他已扯开了若竹的睡衣。脉搏正常。附近既无尖锐物件,肌体表面亦找不见一丝创口。应当也不是自残。
“那就是来‘那个’。”尾形捻着指尖半凝的血。较之其他可能,这个明显更加靠谱的推测令他稍稍松了口气,“可都一整年没有过了……是恢复正常了吗?”
说话时,他按上她沾血的下腹,来回摩挲着。许是内里充血的缘故,那部分的确比平时略鼓胀一些。即便他确信自己足够了解她的身体,可单单是这一层皮肉下的所在,就已经比他此前接触过的任何事物都要复杂了。
胸前的长发起伏得厉害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黏着血的身体也多出几分颤。是因为怕冷么?他刚刚思考得入神,险些忽略了她的体感。
不知为何,尾形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看下去了。
盖回薄被前,他留意到她的一只手——躲在染血污的睡衣底下,死死揪着褥垫,直似要将其抓破一般。
这并不像是忍耐疼痛,倒似在畏惧着什么。
依照水原老太太的指导,他用干净的旧衣裁了些月事布,将洗不净的血衣和被单一并扔了。早起煮生姜糖水喂她喝,入夜再灌个汤婆子,或是直接将小卷塞进她怀里。尽管要做的家事一件不少,还比往常多出了五六项,他倒不嫌麻烦。一是近来接的生意少,二是他过去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这类事的体验。坊间常言经血肮脏。几天应对下来,他也没觉得战壕里的血比她两腿间流下来的东西干净到哪去。都是从人肚子里出来的,大家一样的腥。
他本以为这些多余的活只一周便可告一段落。谁料过了十日,她身下的红仍不见消。每日的量虽比头些天要少,但依然相当可观。与此同时,她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清减了。肌肤也时时浮着一层蜡黄。若是天再干些、风再烈些,指不定会蜕一层干皮下来。
再这么流下去,就算她哪天失血过多死了,他也丝毫不感到奇怪。
“有点难办呀……”
问完状况,桌子后面的医生叹了口气。他是若竹在松山的主治医师,颇有些资历。
“要我开几盒见效快的药,也不是不行。但西医针对这种症状的方子一向烈性,她的底子本就虚弱,这些天又放了那么多血出去。贸然用药,只怕她身体吃不消。”
尾形皱了皱眉。此言一出,多半等同于他也无计可施了。
“难道要等她自己流干了血?”
“话可不能这么说,”医生圆滑地说,故意把他的嘲讽往另一方向引申,“等病人自行痊愈了,还要我们这些做大夫的干什么?”
他无视了尾形冷冰冰的眼神,打开笔记写了张便条撕下。从抽屉翻出若竹的病历,用别针将便条别在病历表上,递给尾形。
“高野明里,以前在我手下实习过一阵。”医生说,“本来已经取得了上岗资格,又改主意辞了,自己一个人跑去关东给穷人看义诊,中途还拜师学了汉医……挺有想法的一个孩子。她上个月刚回松山,开了家诊所。离这儿还不算远。”
尾形扫完便条,将病历表丢在桌上,笑:“这算什么?给自己徒弟揽生意,就拿我家太太开刀?”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医生也笑笑,“比起在城里撞大运一样地找些不知底细的‘汉医’和郎中,还是经专业人士推荐的更靠谱吧?”
他将病历往尾形面前推了推,看一眼若竹。
“拖得久了,对她身体也不好。不是吗?”
*
高野医生的诊所位于一段上坡道的尽头。坡度不大。两侧多是些小型便民的澡堂、杂货铺和便当店,招牌鳞次栉比,却无拥挤的观感。中午日头足,又捱在饭点的尾巴,尾形就先带若竹进一家小料亭坐着,要了两人份的鲷鱼蒸饭。他猜若竹是喜欢吃这个的。到四国以后,只要他准备了搭配鲷鱼肉的饭菜,她就会吃得比往常多些。许是受月事影响,她近来神色郁郁。待会儿还要见生人。点些她爱吃且暖胃的,多少能提一提她的气色。
他再次拿出那张便条。它其实是一封短信。除了客套的寒暄,便是转接病人的请求,外带一个证明寄信人身份的签名章,并没有几条与高野本人相关的信息。写信的口吻透着一种有礼貌的距离感,看得出若竹的主治医生与他阔别多年的前弟子之间算不上亲密。
然而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至少无法证明他的推荐不是别有居心。若竹的身子难以调治。这是他和所有给她看诊过的医生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把‘烫手山芋’转交给关系疏离、甚至有可能是背叛过自己的前弟子,如此一来,若这病人在治疗过程中病情恶化,乃至不治身亡,便可将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哈哈,希望他不至于蠢到在打这种如意算盘吧。”
鲷鱼蒸饭上来了。他中止了对“万一出岔子该如何把那庸医折磨到生不如死”的计划构想,揭开其中一只土锅,将鱼肉从鱼骨上细细剔下,同浇了鲷鱼高汤蒸熟的米饭拌匀,而后坐到若竹一侧,将一勺吹凉的、混着大半鱼肉的蒸饭递到她嘴边。
她顺从地张口、咀嚼,表情没什么改变,却只吃下四分之一便停了。以锅子的份量换算,她才吃了不到平时饭量的一半。尾形尝了尝鲷鱼饭的味道,并没有品出哪里不对。
他犹豫片刻,拉过她的手,写道:不多吃一点吗?
她摇摇头,稍微别开了下巴。见她不愿,他也不再多问,用手巾擦去她嘴边沾到的油脂饭粒。唇上的口红变得深浅不均。他取出备用胭脂,打算帮她补好。
蘸了朱红的指腹将将触到若竹的下唇。她肩膀一僵,向后错开了些许。
尽管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无波动,她的脸却像结了一层石膏厚壳,透着一股子板硬。
少顷,她又移回原位,朝尾形的方向送了送头颈。闭上眼,表现出由他摆布的模样。
他们僵持了数秒。随后,尾形抚上她的侧脸,用拇指顶起她的下颌、固定,将指尖的红压上了她的嘴唇。
从料亭出来,再走几步便是高野诊所。诊所内面积不大,却也不似尾形初看外观时猜测的那样狭小。各处打扫得十分洁净,能闻见消毒水和肥皂的气味。除他俩以外,候诊的小走廊还排着一位老人、一名孕妇,看上去是附近的居民,衣着简朴。也难怪,建在这种地方的小诊所,多半是做那些去不起大医院的平民或老弱病患的邻里生意。
他们没有等上太久。孕妇从诊室出来时,一个穿白大褂的长发女人跟上去送她,边走边叮嘱她有关预产期的事宜。等送走那孕妇,她大踏步到尾形面前,问,“尾形遥女士和家属是吧,抱歉久等了”,接着打开诊室大门,做出“请进”的手势。
高野的实际年龄应有三十多,气质则还要显得年轻些。浏览过病历表,她带若竹进隔间做了一套检查,又向尾形详细询问了若竹的身体状况,边听边做笔记。思索一阵,她开出一张方子,嘱咐尾形到巷子口一家药材铺抓药。尾形曾参与过那家店铺的进货,知道他们家的品质不错,但他并不打算同高野提起。
“先服用一个疗程试试。房东家最近新装了电话机,和我们这儿只隔了道墙。期间如有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找我。”
说完,她在那张便条的背面写下电话号码,递还给尾形。尾形将字条在指间转了两下,往桌上轻轻一扣。
“不好意思,”他说,做出一副略带歉意的笑,“能劳烦您仔细解释一遍她这次月事异常的病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