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做好了?”
年三十当天飘了点雪。地面积了半指节的白,旋即被车辙脚印搅成坑坑洼洼的灰,踩起来有股和稀泥的恶心感。敲开乐器行大门,尾形将鞋底在玄关棕垫磨蹭一阵,这才不轻不重地踏上擦得光光的地板。北国防滑的经验,倒在这一处派上了用场。
“早完工了,正等着您来取呢。”
掌柜微笑应着,吩咐伙计进里屋取货。临近年关,店内并无其他客人。空荡荡的店铺,只吊悬一具具有弦无弦、有孔无孔的丝竹器乐,在电白的灯光下发着一层油润无生气的光。颇似一座人去楼空的标本馆。
“年底生意忙吧?”
等伙计的时候,掌柜借机攀谈起来,“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太太的身子还好吗?”
“都还行。”尾形点点头,笼统应了,“听说这儿难得见一次雪……”
刚才两句问话,若要一一作答,不外乎两个“是”。半小时前,他刚结清了年内最后一单生意,拿到一笔不菲的利润。午饭时间早过。若竹在家有老太太热饭,不至于饿着。他还空着肚子,本想先买颗饭团垫一下,沿街的饭馆摊位却都关门上锁,贴着过年停业的告示。他担心琴行也要闭店,就先抄近路过来。所幸店门口“营业中”的木牌翻在外面,屋里还亮着灯。生意人守信。尾形口头讲年尾来取,他就当真开到了这时辰。
正寒暄着,伙计走过来,将一具桐木盒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台上。
“按您给的要求,我们师傅凭经验做出来了。样品找附近的检校堵耳朵试过了,没毛病,可以说是一次成了。”
掌柜小心捧出里面的东西,又捡起盒里嵌着的一支小木棍,翻转着展示给尾形看。
“不过传声效果与正常的还是稍有些差异,毕竟共鸣的腔子变了……”
说着,掌柜用拨子刮了刮弦。确如他所说,这音色与尾形记忆中的略有出入。
“就这样吧。”犹豫片刻,尾形扔下这一句。时间不早了,他不打算揪着这点计较下去,“把它装好,我付尾款给你。”
掏钱夹时,有什么从尾形的外套口袋被带落到地上。那是朵藕荷色的线绒花。尾形俯身将那花捞捡回去,听装货的伙计“噗”地憋了声笑,便抬头赏他一记冷眼。那伙计脸色微白,缩缩脖子。掌柜拿手肘戳了伙计,赔笑说了些圆场话,也就过去了。
出了乐器行,尾形又上后街去找相熟的锁匠铺。前些天他到水原家帮老太太做年末扫除,完事换衣发现少了仓库钥匙,找了两遍没见影。他估摸那小金属片十有八九是在打扫时掉到榻榻米下面了。仓库里的东西不便见人,换新锁又太折腾。他记得锁匠铺还留着模具,就打算进城时顺路找那师傅配一把新钥匙。远远地,尾形望见了铺子口的告示。又是歇业。
“只能年后再说了……”
他有些懊恼地捋了捋前额的头发,朝锁匠铺踢了块黑雪,到路边仅有的一家开门的便当店买了竹筴鱼盒饭。鱼肉被炸得干硬,饭也冷了。只吃不到一半,他便将饭盒扔掉了。
往车站走不多久,迎面过来几个兵,看打扮是第十一师团的。他们都背着行李,手里提着大包小裹的年货,显然是从善通寺驻地回老家探亲的。尾形避到巷口,目送这些人笑嚷着穿过主街,无声地咧了咧嘴角。
赴旅顺作战那会儿,第七师团与第十一师团同属第三军,其中保不齐有谁认得他的脸。然而时至今日,他仍避免与军队的人打照面,也不全是出于隐匿身份的考量。
士官学校的入学资格、少尉的军衔、陆军大学的毕业证……乃至第七师团师团长的宝座。无论哪一项,都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泡影。
他究竟是从何时起沦落到这般田地的——是在旭川向上线试探中央态度的时候?是鹤见令宇佐美通过菊田向上级传递不利于他的情报的时候?还是在他彻底厌烦了鹤见的花言巧语、决意动员小队士兵发动叛变的时候?
抑或是更早更早,在他往那一锅冒着鱼眼泡的鮟鱇鱼锅里,洒下老鼠药的时候?
“百之助……你要成为和你父亲一样,优秀的军官……”
他重复着母亲对他说过的唯一的期望,轻轻笑了。
到这一步,他已全然抛下了她的一切。无论是她看他的眼神、体温、心愿,还是她给予他爱的可能,统统在雪下烂成了淤泥枯骨。再无追寻的机会。
“没错。”口腔里有股腥味。他咬嚼腐肉一般地念着,像是在令自己确信什么,“是我抛下了她。”
第十一师团的军官消失在道路转角。街上空无一人。尾形出了巷口,踏着遍地雪泥,继续往车站走去。
冬季天黑得早。到家时,玫瑰紫的夜色笼着屋顶,氤氲如雾。尾形打开房门,只见两星黄光一“哧溜”往门外蹿,却是小卷。它嗅到他的气味跑过来迎他,也是借机往屋外溜,在跑出更远前,被尾形一把捞住,提起后颈皮抱进怀里。小半年过去,它已长到半大,和最早能被他一手握住的“小耗子”相比,增添了几何倍数的分量。
他点上洋油灯,将桐木盒放在玄关,扯过毛巾给小卷擦脚——它刚刚踩了外面的雪,又喜欢在若竹身上和铺盖上乱跳,须得弄干净才好。水原老太和几个孤寡老友相约一起过年,早早回去了。灶台上有她留下的荞麦生面、松山鲊和年糕,案板下压了字条,说是做多了的。他没来由想起外婆。有他寄去的那笔钱,至少二老的年糕杂煮里能多放两样配菜。许是年底了,连他也会多思这种无谓的事。
若竹坐在里屋的靠垫上,披一件梅花图案的棉袍。感应到光源,她朝他的方位抬起头,笑了。绕着粗彩线的手指略一停顿,而后与钩针编缠起来。
十一月初,从那场旅行缓过劲来,他恢复了带她到镇上散步的习惯。下午晴好时,路口树荫下会围坐一群妇人,边备冬货边拉家常。若竹留意到她们的那回,女人们正用彩线编织着新年和来年女儿节要送给自家闺女的饰品。有“小孩子”那事的前车之鉴,向她解释时,尾形仔细挑选了措辞。出乎他意料的是,待他写完,她只在原地蹙一会儿眉,便在他手上写字请求道,可否允许她向那些妇女学一学编织的手艺?
自那时起,他开始陪她在她们中间忙活。她是从如何用钩针学起的,因了眼睛的缘故,起初进展并不快。那群妇人并不嫌她,甚至说喜欢她都不为过:不仅教得极有耐性,连技术都倾囊相授了;有时还打趣他俩的关系,或是称赞他待妻子好的。大约是习惯了,如今再听这类话,尾形虽不认同,却也不似先前那般反感。于他而言,比起一小时、两小时地用假笑掩饰翻腾的情绪,这么无知觉地应付过去,未尝不是令他松一口气的。
入冬以后,若竹便回屋自学了。无人在侧,知觉集中在指尖,她的技巧进步得越发迅速。若是劲头上来,她能一口气编出四五件小玩意。绒花、发圈、手链、璎珞、丝结、指套……变着法地在她指间改头换面,竟少有重样的。他知她从前口齿伶俐,热爱音乐表演。如今她说不了话、听不见声,将万般心思倾注到丝线钩针,也是不难想象的结果。
这自是比她半年前死气沉沉的模样强出太多。然看着她在向阳处一味弄着线团,他的胸口总有哪里不对。像被猫爪子勾拖,沉甸甸地发坠。
小卷“喵呜”一声从尾形的臂弯跃下,抱着柜脚旁的线编老鼠咬玩起来。为逗它开心,若竹给它编过好几只小老鼠、小鸟,还有新项圈和脚套。可惜除了动物玩偶,其他统统不合它意。每一试戴,它就蹭蹭挠挠,尾巴尖摇得像钟摆,或原地打转,或用牙啃、用柱子磨。它似乎很不情愿被穿戴上什么,除非是那条从小系惯了的红丝带。
“真是野猫胚子。”
尾形将一只被咬到脱线的小鸟扔到房间另一头,看小卷跑过去扑,转身拉开一张抽屉,掏出兜里的线绒花放进去。
不仅是对小卷,她也给他编东西,每天塞他一件。花鸟鱼虫。猫狗水果。手链荷包。尽是些可有可无的玩意,她却乐此不疲。最初他还以为她是想借此向他传达某种讯息,写字问她什么意思,她只是笑笑,推拢他的手指覆上刚递去的编线物件,示意他收着就好。此后也并无别的表示。天长日久,他也渐渐不再好奇,配合她重复这无声的投递。直接丢掉的想法并非没有过。不过既然都是可有可无的,那找个地方收着实际也跟扔掉没差。
“等这里面的都装满了,就倒腾到手提箱里好了。”他压了压抽屉里的丝结零件,“反正没有出远门的必要……”
说到“出远门”,他的脑中闪过了五棱郭的画面。那时他虽没机会进里面实地确认,但多方证据表明,阿依努的黄金无疑就埋藏在城郭的某处。从近几年的新闻看,并无中央政府或是哪一股特定势力得到一大笔飞来横财的迹象——也许是有的,只是没放到明面上说。他现在距离情报的中枢太远了,远到连一个有把握的推测都做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