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早已远去的那个瞬间,还是现在。于她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流行于关东口岸的花柳疫病,鲜少在本州以外的土地出没。挺过头一轮发作的毒疮,紧接着便是表征全无的“干净”,伴着眼盲、耳聋。走运的便一样不染;不走运的便两者均沾,正如她这般底子脆的。别说是没见过这些症状的,就算阅历丰富如高野,也未必能一眼看清楚底细。更何况还有他娓娓道来的一段“感人故事”——又有谁能想象得到呢?少爷是娼妓的野种,小姐是地道的娼妓。
现如今他想起来了:高野初诊若竹时的迟疑,多半就是因为这个。
谜底揭晓了,却也是毫无意义的答案。
“可你早就知道了。”
他磨蹭着她颌下的一小块皮肤,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有如亲吻。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染病、染的又是哪种病,所以才特意找那两个洋人‘说话’……是盘算着向他们求助?不错的主意。可惜啊,他们没那个本事……只能求自家神佛保佑你到美国去,哈哈……”
“所以,”他咽了咽唾沫,喉咙滚过药丸残留的苦,“你也是故意跟我睡……想藉此报复我那样待你。对不对?”
她仍闭着眼,没有答他。他吻了吻那双脱皮的唇,托起她的手,先引她触碰他右臂的伤处,而后送到颈部,令包覆纱布的指尖按上那块涂过朱砂水的梅疮。
“其实你没必要做那个的。”他笑了笑,轻声道,“老早以前,我就跟你一样了。”
朝夕相处的每一日,都是滋生病魔的温床。从他决意回旭川找她的一刻起,从他贴身照料她起居的时候开始。他玩弄她性命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注定了会为他招致这样一场业报。
若竹的手指久久地停在尾形颈边,如同扼住他一般。
半晌,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侧头贴上她的掌心。
是她有意为之也好,是因果循环也罢。一直以来,他要做的事,终归只有那么一件。
“去哪里都好,”他说,“我会陪你的。”
他再没去过码头半步。有鲤登签付的那笔款项,无需外出上工,他也能应付一段时日。焚艾、通风、换纱布、喂药、出门采备、家务事。成天便是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弄。虽然简单,却把日子挤得透不过气。昨天、今天、明天,不分彼此地拥在一处,揉成一团;有时被抻得无尽长,有时又被压得极其扁。但时间的确是往前走的。走在灶台边越积越高的血纱布上,走在庭院中零落成泥的春花里。走在她的额头、鼻梁、耳廓,走在她的胸脯、膝弯、脚趾。一步一绽,留下滴着血、带着毒的足迹。
镇上许多人家都知道尾形家的太太病重垂危。应是看出今次不同往时,少有人就此事向尾形搭话,就连水原太太也至多在门口唤他一声,赠些自家院子的蔬果当作慰问。高野是唯一进到家门里的外人。她每周都会做一次上门看诊,不单是对若竹,也有对尾形自己的。据高野所述,梅毒患者的发病表征各不相同,也有得了以后大半辈子都没发作过的;像尾形这类当过兵、身子骨硬朗的,只要按时用药、积极配合治疗,多半能控制得不错。
她始终没提若竹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尾形也从不过问。他宁可将全副心神投入到握得住的当下,也不愿在未可知的预言上耗费一星半点。那太奢侈了。他浪费不起。
归根结底,这一切与他一贯所做的没有任何区别。他从未奢望她能活得长长久久——那么破烂的一具身体,即便外表被调治得光鲜亮丽,根基也早毁成一团残花败絮。如今不过是将里子捅到了外面。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只求能为她多争取一点时间。被温柔以待的时间。被珍重呵护的时间。被宁静和安稳的香气包围着,吹一吹海风、晒一晒太阳的时间。一点点便好。
这并非是对她的承诺,仅仅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对此心知肚明。正如他当年自顾自在笼着月的雪地许下诺言,笃定了要赶回来看她一样。无关其它,只因他迫切地想为她做些什么。蹉跎了这么些年月,他已错失了太多太多。单就这一次,他想全心全意地待她好。
“看烟花吗?去看烟花吧。烟火大会,八月份那场;不是温泉旅馆的,会比那个热闹些,在海边……来这儿都两年了,还没带你去过,有点不像样,是不是?”
“鲷鱼——吃鲷鱼怎么样?家里很久没做了。你要是馋了,就怪高野医生,她说你不能吃带油腥的,至少现在不行……我也不吃。很公平吧,你不觉得吗……到秋天再买吧,那时的鱼也肥……”
入梅以后,他时不时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像是被外头沥沥落落的雨感染了。若她动一动眼睑,他便当她是知道了,按一按那处被他写过字句的、尚完好的皮肤,并将这项提案列入他未来要与她共同完成的事项名录。他喜欢看她这时候的反应,喜欢到连屋里时刻萦绕的烧艾、洒尔佛散与脓血的气味都变得好闻很多。
她安静枕在他膝上的时间并不算多。发冷和抽痛已是家常便饭,时而伴随着他听不懂的呓语、尖叫。他起初疑心她被梦魇缠上,想近身安慰,她却反手打开——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或是抱紧脑袋缩在角落,上下牙咯咯打战。
注射有机砷的药物能使她维持半日的安宁,却也令她体表的红疹愈演愈烈。粥水、菜汤以外的食物,她吃了便吐个不休,嗓子“嘶嘶”地磨,椎骨在单薄的皮肉下耸动,活像被尖牙钉入七寸的白蛇。他甚至无法替她换一副更温和的药。对于这样一种病,能长期有效应用在病人身上的,无外乎洒尔佛散和水银药丸。家里吞水银的,只他一人便足矣。
吃完自己的药,尾形会去仓库待上一阵,重复拆枪组枪的动作,以缓解脏腑间因药物淤积的烦恶。打从他用药时起,身上原有的红斑便逐渐消了,偶尔会冒一两个出来,倒也不足为患,至少没有一夕陡增的迹象。于是他为数不多关于患病的体感,就仅仅在服药时得以体现。因了药丸的副作用,他的手总是发抖,卡得零件“哒哒”地响。
这让他感到莫名滑稽,仿佛自己过早地变成了一个老人。黑头发、筋肉结实,但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垂垂老矣的臭味,没准还混进了水银蒸汽。
他有时会怀疑自己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现实在鲤登和月岛上门那天戛然而止。抑或是更早,从他提着鲭鱼饭回家,发现屋里被翻得一团乱的时候开始:她没有打开仓库大门,中央的老男人绑走了她,在他面前拧着她细白的脖子,用温和而冷漠的语气令他远赴北海道找到真正的埋金地;而这一次他没有听命,杀死了所有挡路的人,拉着她跑了很久很久,最终因失血过多倒在她的膝上。清风习习,她用微凉的手抚过他的眼睑,哼唱一首熟悉却记不得来处的歌。歌声轻柔,低垂的眸子亮如点星。
“怎么还做这种梦啊,都死到临头了……”
尾形从弹夹卸下一枚子弹,对光立着。左眼被反光刺得一抖。
“哈哈,蠢透了。”
这场愚蠢的梦在六月底的傍晚宣告终结。彼时尾形去药房取下个月的药。回程时阴云骤布,隐有雷鸣。他快步往家里赶,却仍被淋了半个身子。心脏跳得飞快,躯干发烫。衬衫透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液。刚一进门,他便把湿衬衫脱了,从灶台旁翻了包退烧药出来,就着缸子里的凉水灌下肚,又拖着脚步点亮洋油灯。确认药包无虞,才一头倒在客厅的软垫,扯过干斗篷盖住脑袋,裹紧了身子。
他估摸着自己并没真的受凉发烧,多半还是吃药引发的恶感,但仍不敢托大。倘若他也一病不起,就再无人能顾得上这屋里的另一人了。事实正是如此:他们住得偏,这两月又深居简出,若连他都倒了,怕是只有按例看诊的高野或是盛夏天的尸臭味能招人收尸了。
雷电在窗外轰隆隆炸裂。雨声变密集了。尾形不记得自己有无拉下卧室的挡风帘,从地板上撑起身子,扶着脑袋往里屋走。他希望若竹还在睡着,这样待会儿给她打针和换纱布能方便很多。她醒着的一多半时候都在发作中度过,另一小半时间则是一个人发怔,有时嘴里默念着什么。无论发作发怔,她都不愿他触碰自己。一旦他靠近,便收拢四肢,尽全力往墙角缩,夹杂着听不清字词的呜咽或嘶叫,像在畏惧、嫌弃什么脏东西似的。
高野告诉过他,这个阶段的病患往往有类似癔症的反应,思维会出现一定混乱。他猜她要么是趁病重彻底不再掩饰对他的憎恶,要么是把他当成了记忆里的谁——也许是她其中一个父亲,也许是置屋妈妈,也许是某个让她恶心不已的嫖客。他倒无所谓自己是哪一个,反正在她心里都是一样的糟糕。
难得少有地,他有些庆幸她什么也看不清。和他小时候的经历不同,她几乎不曾把目光投在他的脸上。
“挺好的……”尾形喃喃自语,拉开卧房的门。
屋里仍弥漫着惯常的浑味,顶头飘着一股打湿泥土的腥甜。若竹倚坐墙边,身子软塌塌贴着橱柜。许是屋里太黑,抑或是睡得正熟,她并未像往常那般对尾形的进入有所反应。他无声地松了口气,摸索着捡起一条夏凉被,轻轻按上她的肩头。
而后——他摸到一手黏腻。温热,冒着腥味的黏腻。
房间出现一霎的雪白。他看见了若竹脸上的疮瘢。纤毫毕露,活像蠕动的血虫。她的脑袋歪在他的掌心。额角抵着墙壁,拖出半尺长的红。
直到白光第三次炸开,尾形才发觉若竹已倒在了自己臂弯。上身绵软,头颅低垂。血顺着头皮砸进地板。滴答、滴答。比外面的雨声还大。他耸起肩膀,用发颤的手捧住她的后脑,试图令她安稳地躺到地上。仅仅是这样简单——简单到僵硬的动作,都几乎耗光了他的力气。
她还有呼吸,尽管是极微弱的。破口在她的左额,和撕裂的疮连成一片,足有松果大小。血汨汨地淌,并没怎么结痂,也没特别肿。显然是刚撞出来的。他当时就在隔壁。雷声刚刚好在那时候爆开。他当时就在隔壁,竟连一声都没有听见。
尾形从柜里拖出药箱,剪开纱布和药棉,剪刀铰掉了手掌的一块皮,他没有半点知觉。做完紧急处理,他到玄关取了两件雨衣,用大的那件裹住若竹。临出门前,他蓦地想起什么,回屋抽了条干净纱巾,将她的脸罩得严了。
看守镇公所电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见尾形抱着一个没意识的女人上门,身上还沾了血水,登时慌了手脚,结结巴巴问他有何贵干。尾形只对他说了声“滚开”,夺过话筒向高野去了电话。区区一分半的转拨,漫长得像熬了十个年头。电话被接了起来。他将若竹的伤情简明扼要讲了,声音是意外的平稳。对面问清楚他俩的所在,道一句“我尽快”便挂断了。
尾形缓缓坐倒,两腿绞住若竹的膝盖。他出门前忘记穿鞋。袜子被泥水打得透湿,冷得扎脚。悬在半空的话筒向下滴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若竹的。电话室空无一人。留守的男孩早不知跑到哪去。雨点噼里啪啦打,仿佛整个天顶都融成了墨汁。他拥紧怀里的女人,脑袋抵着她柔软的耳朵。眼前一阵阵地黑。
还是发生了,在他最最疏忽大意的时候。他过分关注了她支离的病体,也没太将她的憎恶放在心上,以致遗忘了她为保全自己而做出的种种蠢事:她曾求死一般探寻他的面目,也如求生一般献上过她的肉|体。
“为什么呀?”
他依附着她的颈项,嗓音细若蚊鸣。
“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呢……这会让我很难办的,你知道吗?”
她自不可能应他。只有新流下的血浸透纱巾,徐徐渗入他的假眼。
唯有一心笃定地求死,方可一劳永逸地向生。自打她死抱住那一团往昔泡影不放,这便成了她唯一遵从的道理、抓紧一切时机去践行的准则。
脑袋好似被一根烧红的铁钎贯穿,一捻又一捻地搅。他将额头埋在若竹的肩膀,双臂收着她的肋骨,只觉心脏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如此简单明了。只是他不愿去懂。
落雷劈下一道鲜烈的光。满屋皆是栅栏条的影,密密匝匝,直如天罗地网。他脊背一颤,抬起头。眼眶烫得发涩。
门口多了一人。高个子,站得板直,空着手,一身笔挺的肋骨服。脚底却没有影子。像是刚刚过来,又似等了他很久。
尾形挖苦似的笑笑,声音被滚滚雷鸣吞没了:
“是你啊。”
花泽勇作缓步走到尾形面前,居高临下地瞧他,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帽檐下的一张脸完整白净,既无弹孔,亦没血迹,跟尾形在函馆火车站废墟看到的一模一样。活脱脱是他生前的样貌。
“你来做什么?”尾形强支起身板,瞪着弟弟讨人厌的俊脸,“过来笑话我么?”
雨水哗哗地落。勇作仍微笑着,有一阵没说话。尾形以为他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他无声无息地出现。
“您在害怕什么呢,兄长?”
勇作开口问道。音量不大,却在雷雨间清晰可闻。他想要反驳,话语梗在喉头,吐不出一个字,只得扣着若竹的手。她的手背冷得像冰,跟她火烫的脑壳是截然两样。
而他的异母兄弟似乎并未留意他的反应,自顾自说道:“兄长觉察到了吧?她已经没有多少体力去实施自裁了……即便是倾尽全力的一撞,只要医生能及时赶到,她就不会死。”
“真好呀——在兄长的不懈努力下,她还能继续活着。”
勇作轻轻快快地笑着,还拍起了手。旋即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她还活着。”尾形握紧若竹的手,指缝往外淌血,像是来自他手心的伤,也像她手背的疮疱被挤得破了,“只要她活着,就能挨到恢复的时候……就能好好地活着,然后……”
“然后,在幸福中死掉?”
勇作接上他的话,微笑,而后轻轻摇头。尾形感到胸口越发的疼,仿佛里面有酸液沸腾、起泡,在左胸烧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嘶嘶漏着冷风。
倏地,他的臂弯空了。若竹从他的两臂间滑落,歪倒在地板。防水的兜帽掉了下来,露出裹着纱巾的头颅。他呆怔了数秒,随即扑身上前,托起若竹的脑壳,发了疯似的要确认她前额的伤。
他听到上方吹过幽幽的凉气,仿若叹息。
“您明明是知道的,兄长……”
声音的主人向若竹俯下身,偏头。眼神悲悯,像在注视着某种可怜的垂死动物。而他动弹不得,好似中了什么该死的巫术。
“其实,您无法为她做任何事。”勇作轻声道,“因为……”
他伸出洁净无暇的右手,揭开了那层染血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