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是她被捂得热了,发了汗,赶忙要解开丝巾,又拿袖口去蹭。但丝巾老早便掉在了沙地。越是擦她的头发,嘴角的咸味越多。意识到他在做奇怪的无用功,她“咳”地笑出声,一寸寸扭过脑袋,顶着他的颈窝,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她肿胀的手指戳到了尾形腮边的疤痕。指尖冰凉,蜕去了一部分包裹用的纱布。与他脸颊滚落的温热东西,是截然相反的两样。
“谢谢你……赶过来看我……”
若竹磨蹭着他颏下的泪,用冒咸腥味的气声说着。不知是因为嗓子本就虚弱,还是许久未能讲出完整的字句,她的话音断断续续,就像磨去了声纹的唱片。
她也在哭,同时还在笑。
“谢谢你……很辛苦地……替我治病……”
“谢谢你……送小卷……和琵琶……给我……”
“谢谢你……陪我……看烟花……”
“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
“还有……”
然后,她顿了一顿。吞咽了什么似的。
“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
她贴伏在尾形肩头,总共说了两遍。脸上的红疮破了,和着不间歇的泪,将白斗篷浸得斑斑点点。
他们维持着相互依靠的姿势。他想问她些什么,但迟迟没有动手去写。海风吹起丝巾,任由它在沙滩悠悠打旋。像翩然的白色水鸟,又像跳舞的小人。
“道什么歉呀……”
最终,他搂抱着她颤抖的身子。一边梳理她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在她的脊背上比划。
“该说这话的人,不是你。”
他将脸埋在她的头颈旁边,感到眼眶又变得烫了。
“回家吧——我们一起回去。”
*
余下的日子里,他们时常依贴在一起。多半是在清风习习的窗下,有时也在庭院的藤椅。因了体力衰退和新买来的吗啡,她已很少有抽痛或类似癔症发作的反应,只有睡的比过去多些。她讲了一直以来对他、对周遭人事的认识,用磨损的、带着气泡的嗓音;她的手指早已变形到无法写字,说得难捱了,便等到下一次有精神的时候再叙。
他鲜少在中途插话,仅在她停顿时拍拍她的肩头,或亲一下她的头脸。有海边的事打底,他料得自己对她的揣摩偏移了许多,却仍免不了意外。就连她所谓的“不敢”“厌恶”,都与他一贯的推测大相径庭。
“胆小鬼。”
得悉了他往日怀揣的心思,她默然半晌,终究只是笑笑,歪头抵靠在他胸前,说话声如她的呼吸一般微弱,“可我也是一样……”
八月过半,晴天便越发多了。他在院中央的空地铺了条毯子,抱她躺在上面,再斜放一柄撑开的和伞,挡住多余的阳光。这种睡法太过暖和,一觉到黄昏是常有的事。若是她比他先醒,就偷偷藏一些掉落的花瓣在手心,胡说是捡到了好吃的果子,非要他第一个尝鲜——酸涩的居多,另有没什么味的,单是嚼着,倒也很香;若是都醒着,他就会跟她写一些在北海道、桦太遇到的琐事。无论他描述的事有多细小,她总会“咳咳”笑个不停,小老头一样。
“想吃盐渍鲑鱼了……”听他叙完那些阿依努人的吃法,她往往用央求的口吻说道,“晚饭想吃这个,配麦粥和盐烤白果……”
她吃菜的口味变得比以前重了,喷香水的癖好也是。应她的要求,他有时会给她涂一些香水,是她从前惯用的仿货,沿耳根和手腕揉上一圈。按她的话讲,他既说的是北海道的故事,她到底也要配上些北海道的味道。
“喜欢吗?”
这样凑近问他的时候,她都会被他拥入怀中。他会用沾香水的指腹捺她的头发,亲吻她身上每一处带香味的部位;而她会再度发出那种咳嗽似的笑,窝在他的臂弯。脚跟动一动,把和伞踢进了花丛。
“答应我一件事吧……”
有次他以为她睡得熟了,正拂着她周围的枯叶、蚊虫,忽听她冒这么一句出来。
她在他膝上咳嗽几下,身体微微蜷曲。这次却不是在笑。
“过段时间……咳……”
感应到他覆上自己后背的手,她顺一顺气,继续道:
“再过一段时间,等事情……全都落定了。到那时候,尾形先生……拜托你放一把火,把这地方跟我,统统烧个干净吧……”
生怕他难过似的,她甚至用了“事情”和“落定”这种字眼。
而他许久未能回她。于是她费力扭过身子,拽他的衣袖抱合在胸前,用手臂夹着。还拿额头去顶他的肚腹。
“答应我吧,”她说,又蹭了蹭他的手背,“好吗?”
那天傍晚,尾形再一次来到海边,从礁石下拉出小船,扫去里头淤积的砂砾,将军服和三八式步|枪平放在船舱。趴船舷盯了它们一会儿,他松开绑船的绳索,推船蹚入齐腰深的潮水。小船被尺把高的浪头拍了数个来回,经一阵南来的长风相送,渐行渐远。他眼看着它由巴掌大的叶片缩成小小一粒黑粟,直至融入彼岸的灯火。消失不见。
正要转身回去,他瞥见海面多了一道人影。一女一男。算不得明亮,却在夜色中浮凸出来,格外显眼。
是他不可能认错的两人——母亲和勇作。
“哈哈。”
尾形低声笑笑,拖着浸饱海水的裤腿往岸上走。再没向他们投去一眼。
*
“啊,是尾形先生呀!”
九月中的一个艳阳天,他到港口买新打上来的红鲷,碰见一个眼熟的船娘。他只认得人脸,叫不出她的姓名。对方却热心得很,得知他要拿鱼煮成本地的汤锅,还主动帮着处理鱼肉,边下刀边和他闲聊。
“太太的身子好些了吗?”船娘麻利地掏出鱼鳔鱼肠,舀海水洗净内膛,将剖好的鲜鱼塞进网兜,递给尾形,“水原家的阿姨可记挂着你们呢。怕好心办坏事,也不敢随便上门,成天跟我们念叨。说来也怪,你们家的猫……”
“哎呀!”她拾起砧板上的银元,叫了一声,慌忙到围裙兜里翻零钱,“尾形先生等等,您还没拿找零呢——尾形先生!”
船娘追出去喊了几嗓子,而尾形已头也不回走出老远。她只得回到摊位,将银元塞进围裙的内兜,顺带揩了揩手上的鱼血。
“明天还他吧,街坊邻居的……”
夏花落尽,满园皆是芥黄沁老绿的萧寂。仅有一丛的粉白,出自后院篱墙根的夹竹桃。花期将了,开得疏疏落落。尾形绕到房子后身,掐下两根新开花的纤细枝条,进屋脱鞋,将花、鱼和新买的酒精搁在玄关,拉开了卧房的门。
若竹坐在无遮拦的窗下,抬头朝尾形的方向笑笑。她断续发了一周的烧,也昏睡了一周。今早起来,却刷地退个干干净净,连精神也跟着清爽许多。
鹅黄色的日光斜打在她的膝盖,照得四根琴弦闪闪发亮。她使左手托按琴颈,右手虎口夹住拨子,“嘣嘣”刮弄着琴弦。这是她前阵子新搞的弹拨法,已逐渐有了简单的调子。偶尔还会蹦出一些尾形熟悉的曲调。
“想听什么?”
她扬起脸,问。嗓音似乎变清亮了些。
尾形蹲下身,久久凝视着若竹。倘若她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大约会认为他想要抱住自己。
而她只是歪歪脑袋,笑:“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将一件滑到她臂肘的秋草纹长袄重新提到她的肩头,整理好形状。像是察觉到什么,她抓过他的手嗅了嗅,嘴巴轻轻一撇,“好腥。”
我买红鲷回来了。他在她的手臂上写道,今天我们吃鲷鱼汤锅。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弹你从前最喜欢的那首囃子吧,我想听。
“好呀,”她盈盈笑了,咬了下他的手指,“去做饭吧,我等你。”
他摸了摸她的嘴唇,起身离开卧房,没有关门。叮叮咚咚的琴声从背后传来,简素的音符循环往复,像一首唱不尽的回文诗。
剔去身肉的鱼骨浸在盛满高汤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珍珠大的白泡。尾形将夹竹桃枝折成两寸长的段,连花带叶,跟茼蒿、豆腐一并下锅。料一加进去,汤锅便漫出一股奇异的香味。有点像花香,却含着隐约的苦。
透过浓稠的水汽,他恍惚看见一个男孩趴在案板对面。剃着圆圆的寸头,眸子漆黑。他的胳膊环抱着一只掉釉的瓷罐。那是他从仓库偷拿出来的、毒老鼠用的砒霜,里面刚刚好还剩下半罐的份量。
“好久不见。”
尾形喃喃自语,举刀切下一片鱼肉。
汤锅完成时,若竹已弹了不知多少遍曲子。许是疲累了,当尾形端着盛餐的小桌过来,她正半阖着双目靠墙,夹着拨子的手指外翻,活像一座造型特异的根雕灯台。
仿佛被砂锅的热气烫到,他的手腕无意识坠了一下。她“唔”地颤了颤眼皮,直起身子,仰头对着面前的人影,笑:“是做好了吗——闻着好香。”
他伸脚戳了戳她的足底。她又笑一声,试图踢回去反击,却也不过是抽动了两下小腿。他替她将琵琶挪到墙边,在她背后多加一个辅助用的软枕,盛一碗热腾腾的鱼肉蘸柚子酱油,吹一吹气,递送到她面前。
吃过半碗,她疑问似的轻“嗯”一声,微微蹙眉。他停下喂食的筷子,指尖摩挲着碗沿。
“还是很好吃的。”少顷,她笑了笑,轻声道,“我想再吃一点……总算能尝出滋味了,若不多吃些,就亏了。”
他喂她吃完了一整碗鱼肉,连汤都喝得涓滴不剩。咽下最后一口汤汁,她忽地发起抖来,几乎把汤匙碰到地上。他借揽肩膀的姿势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拖过早早准备好的药箱,取出吗啡、注射器。和往常一样,它们又一次平息了她的颤抖。她软软地倚靠在他的胸前,气息平稳而孱弱。
“刚才那感觉,”贴着他的胸口,她悄声说道,“跟发作的时候很像呢……”
他颤了颤呼吸,手臂将她圈得紧了。
“也挺好的……”她叹气般地说,搭上他的手背,“不会痛,还能跟你多说点话……你是这样打算的,对吧?”
他按了按她的手心,算是回答了。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有一阵没说话。他的心跳得愈加厉害。想去试她的鼻息、脉搏,却又一动不动,冻住了似的。
“答应我的事……”
他听见她颤声说道,喘出来的气烧灼着他的喉咙,“答应我的……你会做到,对不对?”
“我会的,”他低声说,嘴唇抵着她的头顶,同时在她腿上写道,“在过去找你之前。”
他感到她的肋骨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手指紧抠一下他的手心,又松开了。
而后,她咬了咬他的领口,示意他低下头。
“给我唱首歌吧。”
她说,对着他的耳朵。
他怔了怔,问:
听得见吗?
“这里。”
她用手腕敲了敲胸口:“这里,可以。”
他思忖片刻,抬起她敲过左胸的手,吻了吻发红的指尖。贴着她的脑袋,低声哼唱起来。
无需多虑。该在这时候唱给她,唯那一首而已。
喧嚷的太鼓轿,铃音也似的三味线。鲜花环绕的庭院。如烟花一般绽放、凋落。他们共同的归宿。
到若竹的头颅垂下为止,尾形一直在她手上拍抚着节奏。阳光斑白。窗外流入一股微甜的风,隐有杜鹃低鸣啭啼。他轻轻从她身后移开,将软枕放回原位,好像生怕惊扰了她的沉梦一样。悄没声拉开门,出了屋。
去港口之前,他就已经用菜籽油淋遍了篱墙、房梁、屋顶,往家具夹缝塞入了浸透油脂的棉花,还向排水渠倒了一趟生石灰;这次出来,又把酒精泼到了拉门和地板上面,最后向院里的花草浇上剩余的菜油。竟是一滴也没有浪费。
天空仍是一派洗过的澄碧。鸿雁自北向南,排成笔直的长线。鸣叫不已。
秋天来了。他想。
他划着一根火柴,丢进了流动着彩虹光焰的油面,转身返回卧房。鲷鱼汤锅已然冷透。他舀了碗带夹竹桃枝子的鱼汤,一饮而尽,嚼了半段花枝咽下,又“噗”地吐了半段出来。
“我说你啊,究竟是怎么吃下去的……”
尾形搂抱着身旁的女人,嘴里嘀咕着孩子气的抱怨。
喝完汤汁不多时,他的身体便一阵阵发寒,而她依旧残留着淡淡的体温。就像儿时令人怀恋的温暖。母亲的温暖。
“到南方去吧,两个人一起。”
他依靠着她的头颈,阖上眼,如同对着哪里的神明祈愿一般:
“一起去吧,到那个遥远的、盛开着鲜花的地方……”
“获得祝福的地方。”
*
第一个发现火头的是水原家的外孙。当时他正用后院的泥土捏一只兔子,扭头向田里收茄子的外婆喊了句“有烟”。后者从自家田地一路小跑过来,奋力朝尾形家的房门泼出一大桶水,却被反扑的热浪冲倒在地。她颤巍巍起身,嘴里念叨着什么,旋即被同样赶来救火的烟草店老板拖到一边。
火势早已席卷了整座院落,又迎着风口,越发往天上蹿腾。数十个镇民、船工蜂拥而至。有用水盆、竹水枪和沙土灭火的,有向镇公所高喊着“走水”“走水”的,也有对屋大叫“尾形先生”“太太”的;更多的则在外围喁喁细语,说着诸如“没救”“可惜”一类的话。噼噼剥剥,与那火烧的动静一般无异。
不知何时——在这嘈杂之外的某处,出现了一只白底盖狸花纹路的猫。
它静静地注视着燃烧的房子,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火光人影,流金似的亮。
须臾,一条红丝带从花猫的颈项滑落。它调转身子,走了,没有向地上的丝带投去一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