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祎宁又成功把杜文新惹毛了。
就因为她的手机有信号,这像话吗?
她总不能真让到手的KPI飞了吧,此前做了那么多努力还搞了这么出把戏动员大家一起上山,就为了当前锋探路把KPI拱手让人?她虽然经常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但也没这么闲出屁来。所以对于杜文新的吹胡子瞪眼,她眼不见心不烦,背靠在登山包上打盹。
第三次弹走腿上恼人的蚂蚁后,她烦躁地四处乱看,打算挑选另一个可心的休息地,瞥见李然东和方鸣还在碎石地上蹲着,远远地,能瞧见他们面前有一滩什么东西,她刻意不将目光聚焦在那滩东西上,却觉得心里不是很舒服,于是朝着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李然东看见她的招手愣了一下,提醒方鸣后两人对视一眼,才一道慢悠悠地晃过来。
“警察估计还得一阵才能到,在这等吧。”
他俩非要和刘元詹挤挨在一处,这一挪一挤的,刘元詹像汉堡里那片薄薄的生菜,逼仄到两边的肩膀都快彼此碰上了,堪比牛郎织女一期一会的鹊桥陡然间被折成了九十度,俩小人就这么近在咫尺了。
看那俩小鬼缩着脖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张祎宁啧了一声,不耐地往另一边挪挪屁股,刘元詹总算得以解放,发出一串低不可闻的喟叹。
张祎宁很久没有处于这么安静的环境里了,一度让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左右晃了晃,直到听见风拂叶而过的轻微响动。城市里好像从来没有过持续几分钟的静谧,即使是夜深人静时分,固体传音的威力也不容小觑,许许多多的引擎启动声成了城市里的蝉鸣,经年不休,永不落幕。
一个好奇的念头如同漫画里的画面,一闪念,突兀地浮现在她脑海里,于是,刚获得解放的刘元詹认命地发现自己又重新变成了一片生菜。
张祎宁不动声色地斜靠向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蹙着眉头似在探寻什么重大问题,未果,脑袋又向他倾了些许角度。
真的没有呼吸声。
那为什么她能听见他们说话呢?还有叹气,刘元詹叹气的声音很特别,轻微得像是刻意隐忍,但就算是这样她也捕捉过很多次了,原来竟然没有呼吸声吗?
她一次次忘记刘元詹的处境,又一次次被这种小细节提醒,然后落入只有自己黯然神伤的窘境。也不知道具体在神伤些什么,但只觉黑云压城城欲摧。
算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起码刘元詹不必担忧被别人听到自己放屁的声音而觉得不雅。
虽然听不见呼吸,但视线还是如有实质。在不知道多少次和那俩小子目光擦过后,她忍不住发问:“干嘛?有事快说,你没剩多少时间了。”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李然东头上,让他一时除了怔愣,什么情绪都来不及反应。
但不过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又瞬间恢复了冷静,只是和张祎宁相接的目光一触及分。
张祎宁自从当上掌簿以后就开始关注表情,她以前觉得那些港片里通过表情揣摩话语真假的“读心术”实在太过神化,直到自己从许多挑眉、侧目、嘴角下撇的蛛丝马迹里找到答案。可能人心实在莫测,才需要表情出卖真意。
“来了。”
张祎宁没有望向任何人,而是再次抬头看了眼高耸入云的山崖,深深饱吸口气。
如果只做一方感知天地、承载情绪的容器,是怎样的生活?她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接下来还得应付警察的问话和熬过一系列流程。
接警的并不是王警官,这片区域不在他任职警局的管辖范围内,所以为了应付盘问,他们事先编造了一套说辞,谎称登山客路遇不明野尸,除了差点就和李然东的姑姑碰上面吓得张祎宁出了一身冷汗和在冰冷刺骨的铁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小时以外,一切都按预想的进展。最后已经过了1980taste营业的点,他们被再三教育了不要随便走没被开发过的野路并签署了承诺书后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迈出警局大门。
但李然东和方鸣不知所踪了。
张祎宁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1980taste,也没在店门口寻见任何一只鬼的身影。
“冰箱里还有剩菜,我随便做点。小杜,给她倒杯符水。”
张祎宁将整个身子都蜷在座椅里,脚底板隐隐传来的阵痛还在提醒自己今日一天的奔波,而那个委托的对象却隐于人海。她从包里掏出阴身簿,看见最新一页上墨色清晰、端端正正的“李然东”三字和简短的生平介绍,十六年也就两行字。
杜文新将水杯放在张祎宁手边,瞥了眼隐身簿,“就算人不在,阴身簿上只要现了名字就能勾魂。”
张祎宁的表情没有松动,懒洋洋地答:“我知道,老金给我科普过。”
“那你摆出这种痛失五百万的表情是要干嘛?”
她没回话,屈指轻敲在那个名字上。
他怎么能跑呢?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他是在害怕还是尚对人间留有怀念?可是这么不想离开当初又为什么活不下去了呢?
他还会出现吗?或许他是想等看着自己的葬礼完成、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再被勾魂?
那直说就行啦,为什么要一走了之?
她越想越烦躁,不敢再想下去了,怕得出自己是个感情用事的心软之人的结论,摇摇头随手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水刚一落肚就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今天实在喝太多水了,他们三个人一到警局就抱着饮水机吨吨吨接连灌了个半肚水,晚一秒都怕直接变异成干尸。
望向杯底,张祎宁后知后觉这杯好像是符水,“我今天没碰到那些恶鬼,能喝符水吗?”
杜文新在那翻箱倒柜的,头还埋在柜子里,闷声道:“哦,会穿肠烂肚,死外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