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倒春寒，金黄色的叶子被风吹落树梢，飘飘摇摇地铺满了街道，如果在阳光下，一路金灿灿的别提多好看了。

可惜大晚上，昏暗的路灯没办法呈现它们最后的美貌。

顾年年拎着黑色公文包，匆匆地往家里赶。

“顾厂长你下班了？”门卫老周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本来昏昏欲睡的脑袋瞬间清醒了，抬头看到是顾年年，连忙打招呼说。

整个宿舍区，一号家属楼建得最早，离厂区最近，建厂时门卫处设在一号楼，即使后来厂区扩建，家属楼越建越多，也没有变过。

顾年年眉眼沉静地点点头，随后抬脚上楼，小皮鞋的鞋跟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都下班了，顾厂长怎么还急急忙忙的……”老周纳闷了，心里嘀咕着，随后恍然大悟，“对了，那两母子来了。”

老周像想到了什么脏东西，很嫌弃地呵退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顾年年家里的灯是开着的，保姆刘阿姨在门口走来走去，不时往外张望，见到是顾年年回来了，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小顾，你姑姑他们来了，我没能拦住。”刘阿姨局促不安地说。

刘阿姨不是住家保姆，平时过来做家务煮一日三餐，晚上便回家休息，活不多很清闲，雇主平时工作忙，不经常在家也不爱指手画脚，算得上一份不错的工作。

今天刚好她做完饭站在门口准备锁门的时候，母子俩出现了，不由分说肩膀顶开刘阿姨就往家里闯。

“你一个保姆，还想做这个家的主？我是顾年年的亲姑姑，这是顾年年的亲表哥，凭什么不让我们进门？”顾秀湖可没把小小的保姆放在眼里，鼻子都要翘到天上了。

刘阿姨连忙让人喊顾年年回来。

这母子二人上门，肯定没好事！

顾年年说：“没事的，我能应付得来，刘阿姨你先回家去吧。”

“可是……”刘阿姨犹豫。

“有事我会喊人过来的，你放心吧。”顾年年安慰她说。

——自己家这些麻烦事情就别连累刘阿姨了，对付顾秀湖母子嘛，她熟！

对门邻居家的房门敞开着，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隐约听得出是武打片，两个穿着蓝色海魂衫的小青年正坐在门口，笑嘻嘻地望过来。

“还有我们呢，如果在这里都能让顾厂长受委屈，我们罐头厂也不用出去见人了，以后肯定会被鱼糜厂的人笑话。”年纪大点的小青年笑嘻嘻地说。

刘阿姨这才放心，“那行，你们可得当心点。”

这话里话外的，顾年年屋子里的不速之客坐不住了。

顾秀湖像沙发上有弹簧似的，一下子跳起来，窜到门口，伸出胳膊指着小青年说：“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让年年她受委屈了？快点给我说清楚，否则你们今晚别想睡个安稳觉！”

顾年年举起公文包，“啪”的一声打下顾秀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除了我的亲姑姑，还有谁呀？”

没给顾秀湖留一点面子。

小青年们哈哈大笑。

顾秀湖生气地瞪着眼，眼前的顾年年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合适的小西装，唇上搽着淡淡的口红，身材均匀有致，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丝毫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疲态。

其实顾秀湖早就意识到，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顾年年不再是那个在她手下干活，看她脸色吃饭的小姑娘了。

顾年年现在是罐头厂的厂长，罐头厂效益好，能挣大钱，就算是市长来了，也得对顾年年和颜悦色，一口一个小顾厂长，拍照时也坐在中间，有模有样的。

用其他人的话来说就是：老顾家的祖坟冒青烟喽！

老顾家有没有真冒青烟这个谁都不知道，但顾秀湖的儿子王卫彪气得七窍生烟，肺都差点要气炸了。

因为刚才一进顾年年家，王卫彪就被里面的摆设给吸引住了，铺着刺绣方巾的大沙发，比人还高的大冰箱，还有那台大电视，是彩色的！进口的！得花多少指标得用多少钱哪？！

可惜这些归顾年年这个死丫头，不是他的！

鬼使神差之下，趁刘阿姨不注意，王卫彪偷偷往裤兜里揣了块手表。

谁让顾年年随手放在桌子上，这可不能怪他！

“顾年年，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王卫彪声音比较粗嘎，一下便盖住了其他人的笑声。

顾年年微笑：“嫌我说话不好听，那就回你家去，想听什么好听的话姑妈都有，在这里我可不会惯着你。”

“你！”

眼看顾年年门口火药味十足，隔壁家的两个小青年凶巴巴地瞅了过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王卫彪。

“你别冲动！”顾秀湖想起这次来找顾年年的目的，连忙拉住王卫彪的手，好声好气地劝道，“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不用这么喊打喊杀的。”

况且顾年年这心是真狠，上回王卫彪来找她，只不过失手摔坏了一台收录机，她就叫警察过来了，王卫彪不仅要赔钱，而且还进看守所里待了几天，出来后整个人都焉了。

可把顾秀湖心疼坏了。

“快进来吧，你刚下班还没吃东西呢，刘阿姨给你准备了晚饭，看上去很丰盛。”顾秀湖热情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家。

顾年年没有进门，眼光放在门口花盆里的金鱼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