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陆清河便到了办公室。
桌子上,那只朴实无华的小白碗静静地蜷缩在角落,却又那么刺眼。
陆清河走到窗边的方桌前,提起桌子上的热水壶,里面已经装满热水。
一小撮茶叶被他捻起,落在小碗里,经过冒着白烟的热水冲烫,慢慢舒展开来。
不雅。
极之不雅。
无法忍受。
本来他应该站在窗前,边欣赏绿树红花,边用杯盖撇去茶沫子,然后惬意地喝上一口,开始一天的工作。
可是现在面前只有一只小白碗……
陆清河觉得头更痛了。
小儿子昨晚很迟才回家,说明天一定会把茶杯送到他桌子上,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可现在都这么晚了,臭小子还没来。
陆清河回过神来时,办公桌已经被整理得整整齐齐,左边是一沓资料,右边是小白碗,面前是仙翁贺寿图案的笔筒,笔筒里放着两只黑色英雄牌钢笔。
就在这时,陆余施施然打开门,“久等了,我送茶杯来了。”
陆清河抬头,便看见陆余呲着牙捧着个茶杯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顾年年。
“茶杯放下来,你们可以走了。”他随手拿起一只钢笔。
陆余有点伤心,“我们刚来,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赶我们走?”
这叫什么?
这就叫做卸磨杀驴!
真不愧是老陆!
陆清河手里拿着杯子,手指不断摩挲杯柄,改变主意说,“那你们可以在这里逛逛,但不能进入车间。”
陆余说:“谁要在这里……”
他对从小看到大的地方毫无兴趣,有这时间,不如去小河边甩两杆。
“太好了,我也正想参观无线电制造厂呢。”顾年年笑嘻嘻地说。
陆余只能改口说,“那行,我带你去参观参观吧。”
就这样,两人出了办公室,刚好遇上赵远平。
赵远平没睡好的样子,眼眶下一片乌青,看人时表情直愣愣的,许久才反应过来,“是小余啊,吃早餐了没?”
“吃过了,我吃过才来的,”陆余说,“赵叔叔你忙你的吧。”
赵远平点点头。
顾年年侧身让了条路,然后跟上陆余,才走几步,又有人叫住他们。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灰蓝色叽恤工装,样貌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的小眼睛精神得很,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陆余觉得这人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女人亲切又热情地说,“你不记得我啦?我是你赵叔叔的老婆,你以前喊我孙阿姨的。”
这么一说,陆余终于记起来了,“孙阿姨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来,是想找赵叔叔吗?”
孙佳英迟疑着咽了咽口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上班时间她的确不应该出现在无线电厂,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昨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可催了又催,赵远平才磨磨蹭蹭地上交工资,她一拿到钞票就觉得不对劲,只有以前工资的一半,当场问到底怎么回事。
赵远平吞吞吐吐的,只说发下来的只有这么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就纳闷了,赵远平作为一个四级技术员,每个月工资补贴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五十块钱,难不成剩下的钱被什么人贪污了吗?
一想到这里,孙佳英便坐不住了,今天一大早便跑到无线电厂里来了。
不过她虽然生气,但不至于昏头到把这些事随便讲给人听。
尤其陆余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小年轻,就算他爸是厂长,那也不行,孙佳英深知,家丑不能外扬,尤其在县城这种熟人社会,有点风吹草动得被人笑话到进棺材那天。
想到这里,她扯嘴角做出笑的模样,“对,找你叔有事呢。”
这时候赵远平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孙佳英时人都傻了,连忙胳膊夹着资料拉她到一边。
“你来这里干嘛?”
“看你说的,难道这里是龙潭虎穴,我就不能来吗?”孙佳英疑心更甚,“你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比如跟车间里哪个女工好上了?
被她这么一问,赵远平鬓角流下豆大汗珠,他最怕的就是胡搅蛮缠,“现在是上班时间,你这样影响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孙佳英叉着腰,“这个月工资为什么少发一半,钱去哪里了?”
他越遮遮掩掩,她就越想弄清楚。
赵远平环顾左右,陆余和顾年年连忙抬头看天空,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赵远平:……你们不用上班吗?你们不用上学吗?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我下班了一定告诉你。”他急得不行,甚至开始赌咒起来。
总不能当众说自己偷了厂里的东西,所以才被降职减薪吧?
他还是要点脸的。
孙佳英将信将疑地离开。
赵远平松了口气,送她出大门,这才回去干活。
“人都散了,没戏看了。”陆余颇为遗憾。
“谁说的?”顾年年狡黠地说,“主战场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