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年在李婶对面坐下,白瓷茶杯在手指尖轻轻旋转,杯子里的红枣枸杞跟着晃,“那神棍是什么人?”
李婶见她感兴趣,便展开了说,“你们小年轻可能不懂,但住在城西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听说过,他姓黎,不是本地人,瞎了一只眼,大家都叫他盲黎。”
听到这里,顾年年忍不住勾起嘴角。
倒挺有趣的。
在本地话里,“盲黎”读起来意思就是“蛮不讲理”“胡闹”。
这个外号跟他本人简直相得益彰。
李婶想到这一点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千万别小看他,他旧时帮一个县知事的小老婆捉过鬼,自从那以后就出名了,很多人登门请他相面除秽。”
“他胆子挺大的,还敢去捉鬼,”顾年年问,“你见过那鬼吗?”
李婶连连摇头,“我时运低不敢去看,听说那鬼面青口唇白,特别吓人,眼睛还会发出闪电,特别吓人,世上真有那样的鬼吗?”
窗外雨还在下,像倒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泼在窗户上。
顾年年说,“我也不知道,但你放心,新社会讲的是科学,不允许成鬼成精了。”
李婶:不是,小神婆你跟我讲科学?
李婶不解,“虽说如此,但盲黎还是有点本事的,要不我哥也不会信他信了这么多年。”
她见过盲黎风光的那些年,住的是小公馆,出入有小汽车,求他办事的人从门口排到巷子口,听说吃的都是鲍参翅肚,用燕窝漱口。
只是这些年风光不再,只能靠给人挑日子取名字来糊口了。
顾年年想起去李有财家时闻到的香火味,点头说,“确实如此。”
“说来不怕你笑话,”李婶叹气说,“我哥自从死了老婆以后,就越来越迷信了,盲黎跟他说荷花八字不好,克父克母,他便让荷花改口叫他大伯,在家里奉起神来,初一十五还去庙里烧香,手上但凡有一点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所以李荷花年纪到了,还没有对象,也全赖有这么一个爸爸。
“他倒挺大胆的。”
还敢在家里奉神。
“可不是嘛,他请盲黎过来,至少五块钱……”
李婶说着说着突然卡壳了。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顾年年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示意继续说下去。
李婶干笑着,搓搓双手说,“规矩我都懂,到时候我和荷花一定准备厚礼上门感谢。”
在她看来,盲黎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师公佬,靠的是观言察色,根本没什么硬本事。
她曾经跟李发财去见过盲黎,奉上水果大米之后,盲黎只给他一句话,“虔诚终有回报,家业云外总虚来”,李发财连忙追问是什么意思。
盲黎掐指一算,好一会儿才说,“这乃是虚多实少也。”
然后再也不透露了。
李发财回家仔细琢磨,连饭也顾不上煮,从天还亮着琢磨到天黑,终于琢磨出来了,“这是大师提点我,让我继续虔诚做事,以后必定化虚为实,得到好报。”
李婶知道以后连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的,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
猜对的话是他有本事,猜不对的话是别人领悟不到位,进可攻退可守,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狡猾得很。
但小神婆就不一样了,说的话该怎样就怎样,不卖关子,也不故弄玄虚,最重要的是:救了她老命!
岂是盲黎这老神棍可以比的?
想到这里,李婶觉得之前给顾年年送吃的用的有点拿不出手,请一次盲黎都要五块钱,没理由小神婆连五块钱都不值得。
不过五块钱挺多的……
小半个月工资没了……
李婶不免肉疼。
顾年年说,“厚礼就不用了,大家都不宽裕。”
而她就不一样了,她是个立志要做米虫的人,躺平才是终极目标。
感谢老祖宗留下的黄金!
李婶看顾年年不像假意推脱,更不好意思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真要感谢,过两天你送个柚子过来吧。”
“你真的太厉害了,”李婶拍大腿,“我儿媳娘家种有柚子树,柚子皮金黄金黄,里面的肉清甜好吃,一点也不苦,她今天刚说要摘点柚子回来过中秋呢!”
不过柚子不值钱。
李婶摸摸良心,默默决定在送柚子的基础上再加两筒月饼,一筒黑芝麻咸蛋黄的,一筒五仁叉烧的。
一场雨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顾年年吃了两块茯苓糕,喝了一杯红枣枸杞茶,问李婶吃不吃,李婶吃过晚饭才来的,而且心里藏着事,便婉拒了。
雨势变小,顾年年换上外出的木屐,撑着雨伞和李婶出门去。
下过雨街道格外湿滑,坑洼的路面不时出现一滩积水,路灯没开,李婶走得非常小心,生怕不小心踩上去弄脏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