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便到了回程的日子，二十一日的年假刷刷就过完了。刚开始刀剑们还兴致勃勃地玩帆船开摩托艇，到后面几天全都变成了和审神者一样的咸鱼，不是躺在沙滩上晒鱼，就是躲在别墅里玩桌游，到最后这群刀剑的反跳离间快把审神者都哄住了。

幸亏多当了几年人，不然玩个狼人杀还斗不过这群刃了。这是白鹿原话。

“没想到我也跟着白鹿你来度假了这么久诶，哎呀，我要不下半年也加加班吧？说不定能排上温泉什么的呢？”临川捧了一杯水果茶走在白鹿旁边，时不时咬两下吸管。两个审神者自然是要在头一个上车的，尊卑有别，时空局在这方面一向注意。

“可别让刀剑男士加班太严重了，夏日祭前几天的时候我这边也很有些怨言，就是有这么一个奔头才撑下来了。”白鹿手上没什么东西，便甩着手走得很慢，“御下讲究张弛有度，一味地鞭策和一味地恭维皆不可取——前者易生反心，后者易堕威仪。《孟子》有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审神者作为本丸之主，要务并非上战场与溯行军搏命，而在于如何更有效率地利用本丸资源，安排本丸人事，你还年轻，不必操之过急。”

临川盯着白鹿看了片刻才开口：“白鹿，你真的不是什么大家族出身吗？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了，你不仅了解灵力运转和契约，现在又会这些……管理艺术，一般只有灵能家族的继承人才会学这么多吧？”

审神者微微俯下身子，故作神秘地一笑：“如果我说是的呢？”

谁知临川吐出吸管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才不信呢！几个大家族出身的审神者我们都见过嘛！哎，你都是什么时候看了这些书啊？我只是学校和本丸两头跑都快撑不住了啊……”

“我年纪比你大，早就从学校里毕业了，自然看闲书的时候也比你多。”

临川鼓着腮：“我也想早点毕业啊……”

“你今年才十六，快了，还有一年，像你已经是审神者了，估计你家里也不会让你继续考学了吧？”

“家里是觉得审神者的工作很不错，工作稳定薪酬优渥，等我两年退役之后还是可以继续升学，或者直接和时空局续签也很好，毕竟怎么说也算是公职嘛。”

“你是不是……没和他们说过这份工作……不太安全？”

“没有哦，我也不太上战场的嘛，我一直都在本丸里，也不会有事的。”临川仰头笑，“妈妈听说有武系审神者在战场上受伤失踪什么的确实很担心啦。”

少女的脸上依然有尚未褪尽的圆润，皮肤泛着健康的红晕。年轻的灵魂看待世界总是更温柔些的，审神者想，她还是不识愁滋味的年纪，便道：“等到了年限，你想续约吗？”

“嗯……我听说不能一直续约的，长期服役对身体不好呢，可是我又放不下兼先生他们……好难决定啊！哎呀不管了我还有好几年呢！到时候再说啦！”

似乎少女格外在意这件事，直到两人爬上了车仍在纠结。

“倒不必担心分离的痛苦，时空局对卸任的审神者都会有一道遗忘术式，确保审神者回归现世之后能有正常的生活。”

审神者坐在靠窗的位置，撑着半边脸看窗外的退景，语气平淡地谈论着时空局的退役政策，红发在阳光下有微微的金色反光。

“诶……到时候会忘了兼先生和被被他们吗……那我还是不要退役吧？感觉好悲伤哦，他们又要被抛弃一次，一期哥他们应该不会怎么样，清光一定会生气的。”

刀剑们也陆陆续续在上车了，这次临川过来只带了近侍和几振时空局要求的刀剑，所以这时上车的几乎全是白鹿的刀剑。

“刀剑易主乃是常事。”审神者不为所动，“不必为了他们损害自己的性命。期满就退役吧，届时你可以考学，也可以申请转时空局的文职，转文职的话我可以拜托以前的同事帮你安排。”

正经过两个审神者身边的刀剑顿了一拍。

有一天，他们的审神者会弃他们而去。不是死别，而是生离。而审神者显然完全没有留下的想法，说出期满退役几个字的时候连表情没有多给一个。

而旁边的小姑娘呢？

少女很是迟疑，咬着吸管有些不安：“可我会舍不得啊，大家都对我很好，对像我这样没什么灵力的审神者也愿意服从，我不会的工作都一板一眼地教给我，这样的大家，两年之后就要全部忘掉也，太残忍了吧……”

“最长可以续到十年，再长就要折寿了。”审神者不为所动，“但你就算续十年，二十六岁退役之后也一样要忘掉，长痛不如短痛，早些割舍还不至于感情太深。”

“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这样对本丸的大家太不公平了。”少女的黑眸里没有多余的踌躇，看来她已经做好准备陪刀剑们十年了。

但是审神者可能会退役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刀剑，一时间车里的气氛都凝重了许多，不少后排的刀剑之间开始了交头接耳，唇语交谈。

“主公真的打算两年期满就离职吗？”

“看主公的脸色很有可能啊，她还劝临川小姐不要留恋呢。”

“主公给我们做保养的时候真的好温柔啊，我不想换审神者。”

“你们不要背地议论主上！”长谷部没办法，只好出面制止了依靠唇语议论的刀剑。

白鹿能感觉到这群刃很想质问她，但碍于时空局的人还在，加之平日里她积威甚重，只好闭紧了嘴巴什么都不说。既然他们不开口问，她也不欲多做解释。她签的是五年约——当然这仅仅是审神者的约，作为X部的部长她签的是十年约——自然到期要卸任的，尤其是如今与鬼院家搭上了线，审神者的工作自然越短越好，长了容易被人抓住通敌的把柄。

车里就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安静一直开到了时空传送器的位置。这里算是时空局临时设立的办事处，简陋的几间办公室里只有几位常驻的监测专员和一架传送器。见审神者一行进来，便有监测员上前调试传送器。

审神者趁着空当检查了一下通讯器，有茜雪的未读消息和未接通讯，打开之后却发现什么内容也没有，回拨过去，那边也无人接听。出事了？不过这种非战场的远距离时空信号一向不好，等回本丸再确认一下吧。

“多关心一下你的大小姐朋友。”白鹿联想起朱雀那天留下的这句话，那个阴阳人当时是怎么说的？对了，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带着几分他常见的玩世不恭的笑，头发飘在海水里像是水鬼头发。

她不觉得那是一句玩笑的寒暄。朱雀做事虽然难以捉摸，却不会做无用功。

“我们会负责将两位审神者小姐及下属的刀剑分别送回各自的本丸，请刀剑们在自己审神者身后列队站好，以免送错。”监测专员一边安排着排队一边输入本丸的坐标，先输入的是白鹿的。

“一期哥……下次再见了。”前田克制着和一直照顾自己的一期一振道别，身后的五虎退已经小声哭出来了。药研别过脸不去看临川本丸的刀剑，却被厚拍了拍肩膀，两人相视片刻，药研才苦笑了一下。

一期一振只微笑着摸了摸药研的头，没有多说话。

时空传送器打开了一个隧道，镜面一般的门后便通向本丸大门。

“那我们就先走了。”审神者冲小姑娘点头示意，“欢迎来我们本丸玩。”

“哦哦对！扬灵姐姐的新本一定要给我留着哦！”

这……审神者哭笑不得，只得答应了，跨过传送的镜面。

跨回本丸，便是在前院的空地里，一群付丧神乌泱泱站了一整排，嘴里全是“我们回家啦！”之类的感叹。审神者正想说点什么，便听见通讯器“滴滴”两声，是新的未读消息。

审神者抬起通讯器，见是茜雪的语音消息，便开了公放。

一阵嘈杂的信号干扰音传来。

“帮帮我……”茜雪的声音沙哑无力，在杂音里显得格外瘆人，“我不想走……救我……”平日里优雅端庄的大小姐早已丢了踪影，留下的只是个声嘶力竭已然失去活气的年轻女子。

刀剑们面面相觑。药研上前一步，道：“大将若是出阵请带上我，短刀机动灵活，适合侦查。”紧接着，另外几振短刀也附和起来，太刀们也表示自己是本丸主力，能作为战力使用，打刀胁差则表示他们擅长侦查又有战斗力，审神者应该带他们。

白鹿抓起AR-15的背带，再次打开了时空传送器。茜雪本丸的坐标她记得，到了那边查询她的传送记录就可以了。不要慌。

修正主义者不过是朱雀的手下，和玄武谈就好了，合作的内容还没有确认过。

不要慌。

一件一件来。

不要慌。审神者缓缓放下武器，输入茜雪本丸的坐标，柔声对身边的药研道：“我去看看茜雪本丸的样子，你们留在本丸里安顿，洗澡吃饭休息，不要离开本丸。长谷部负责清点行李物资，药研负责处理本丸积压的文书公告，博多负责整理本丸进出账目，统计在库资源，做好复工的准备。”

“等我回来。”

几振被点到名字的刀剑低下头，沉声应了一声“是”。

光圈再度打开，审神者毫不迟疑地跨了过去。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不是。本丸地面上残留着刀剑刻凿的痕迹，枯山水的庭院失去了往日的规整，草木破碎，花卉零落，本丸里空无一人。黄昏的魅影在粉墙上浮动，显得格外诡异。

不，不对。

“白鹿姐……？”倒在地上的少年术师微微睁开眼睛，“白鹿姐是来支援的吗……不是……去度假了？”少年勉力靠着上肢撑起头部，说话声也有气无力。

和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少女术师。

“雪枭？扶风？你们怎么在这里？竹宫茜雪的本丸怎么了？”

“他们……”名为雪枭的少年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本丸大门。白鹿顺着看过去，大门口空无一物，打斗的痕迹到传送器前三尺左右就消失了，看来茜雪的战斗到这里为止，“我和扶风实在是……太累了……”少年耗尽了全部气力，合上了眼睛，“让我们睡一会……”便昏睡了过去。

灵力短时间内过度损耗导致的强制睡眠，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白鹿翻来覆去检查两个年轻人的身体。

没有致命伤。打斗未曾波及这两个没有武力的术师。但他们过来也就说明，X小队出动了。

朱雀的人若是过来，会召集其他本丸，死战之下总要有些刀剑剩下，有些刀剑破碎，战场不该如此干净，除了打斗痕迹再无其他。

那……本丸清剿？可若是如此，其他人呢？配合术师前来的先锋呢？白鹿想不到头，便先奔向本丸大门口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门口已有人在等了。搭档多年的青年副官靠在鸟居前，一颗一颗地，为武器填上弹丸。锥型的弹头碰撞在武器的金属外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西城的衣服划破了几道，但他本人毫发无伤。

空气里有隐隐约约的酸味。

审神者的脑海里划过一道光，似乎是这件事的答案。她顺着似有若无的灵感追过去，一件一件地理顺时间顺序。

七日长假。

十四日年假。

三个月前雅人的委托。

两个月前纪伊的通牒。

一个月前空蝉的声东击西。

二十日前给茜雪的神隐文件。

桩桩件件合在一起，缠结的丝线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头。但她不想相信那个推导出来的真相。

“茜雪现在……”

“别去。”西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别搅进去。”

呵，自己在这种事情上的运气一向不好。审神者自嘲地想到，最不想成真的事情成真了。她换了个口气问道：“你们早有准备？从两个月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