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寂,唯有一方明月得见。
月色下,她含笑取出一个漆黑小匣。
“听闻鹭州有旧俗,赠男子襟扣以表意,自然比不得玉玺贵重,你看看可还喜欢?”
关风词打开匣子,银质的襟扣上刻着细细的花纹,是数缕丝线缠绕双针的纹样,他垂首看了许久,以指腹慢慢抚摸这枚小小的襟扣。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
秋沉鸾:“普济寺的种种现在想起来还恍如昨日,细数下来,居然已经过去数年。以前垂衣说,我总把话憋在心里,不肯轻易相信人,有太多的顾虑,所以我曾经再三推开你,想要远离你,是你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你比我更坚定,更有勇气,但是我也不能总做一个被你推着走的胆小鬼。
这几日我去了妙云观、青庐寺、三台寺,也吃了南狮子巷的云吞、羊肉胡饼,还去听了古大家的琵琶。我发现,我其实也挺喜欢京城的。
尤其是,这里还有你。所以听到你出事我会担心,会毫不犹豫地决定来京城,我做的种种,皆出自本心,而我的心其实很早已经就告诉过我了,我喜欢你。”
“关风词,我的喜欢比你想象中更多一点。我或许并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但是我想要你牵紧我的手,想要和你一起看很多次日升月落,吃你做的鱼,弹你送的琵琶,喝醉后趴在你的背上胡说八道,最好等到白发苍苍,也还能互相搀扶,做彼此的依靠。”
“我未出生便丧父,被母亲冷落,亲人算计,这一生过得并不算顺遂,但亦有过许多幸运。
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了你。”
“所以,挑一个良辰吉日,我们就成婚罢。”
无论是匣中襟扣,还是这番话,都远远出乎关风词意料。
以至于他心神俱震,静静凝视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确认此刻并非梦中。
阿鸾方才坦率地表白了她的心意,以他此生听过最动听的话语。
她说她喜欢他比他想象中更多,她亲口允诺了婚事。
此刻一切的外物都不再重要,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梆子声远远在街头响起,没能惊醒相拥在一起的有情人。
这一夜的风,这一夜的月,都是此生无二的景色。
回到观兰苑时,天边甚至已有了一线灰亮。
花墙上坐着的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垂头看来,眸光幽幽,一言未发,秋沉鸾却心虚地摸了摸耳垂,避开她的目光。
“我睡不着,出去吹了吹风。”
关风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解释,但还是同样道:“我陪她。”
花垂衣眼神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最后“哦”了一声。
“我也睡不着,在这儿吹风,不是逮人。”话虽如此,但她目光丝毫没有挪开的打算。
底下二人面色平静,礼貌道别,只是道别的话字斟句酌,半晌也没说完。
最后还是花垂衣先行回了房,走之前淡淡抛下一句“天快亮了”。
二人面面相觑,怎么也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笑过后,关风词思忖着该走了,折腾到这个时候,她想必已经倦极。
袖子却被拉住,她一本正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
“蒋惜金来信,他已寻到了云玑鹤,十日内便能送到京城。”
关风词略一点头,“好。”
“好?就没了?”她没放手,看上去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
他抬袖朝她作揖:“多谢鸾鸾辛苦为我寻来此物,如此,我便不用担心自己命不久矣,难以与你长伴。”
秋沉鸾轻笑一声,客气道:“好说好说,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守寡。不过此事你还得谢谢蒋惜金,云玑鹤难寻,要不是他,可没这么快能找到。”
“是,他此番恩情,我自有谢礼。”说完见她神采奕奕,显然毫不困倦。
其实他也不困。
他觉得自己今夜恐怕再难入眠了。
想起一事,他索性问道:
“昨夜太学祭酒杨惟死在明月居,此事你可知晓?”
秋沉鸾眨眨眼,痛快承认:“是我指使,怎么,世子要拿我问罪?”
她说得理直气壮,大有他真敢问罪就要与他好好分说一番的架势。
随即见他叹了口气。
“我只是好奇,杨惟究竟做了什么事,非死不可,并非要追究谁的罪责。”
他语气淡淡,显然察觉了她方才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
“你才答应要与我成婚,转头就把我排除在外,连句实话也不肯与我说吗?”说到后面,他语气中竟有几分委屈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