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议事厅都彻底乱作一团，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帝斯凯坐在长桌的尽头，听着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不慌不忙地站起了身。他的身形本来就高出别人一头，此刻站起来，烛火都被他的影子遮去了一大半，原本明亮的长桌一侧暗了下去。
“边境关闭通商，小规模的摩擦一天比一天频繁，这些都不算冲突。这是试探，他们在试探我们还有没有力气回应。”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那一片代表敌军主力的标识旁边。
“圣剑遗失以后，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议事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抬眼望向了他。
“坎佩冬虽有失利，甚至出现了内乱斗争，他们如今正是占上风的时候，可却依旧没有选择立刻开战。”
帝斯凯俯身从桌角的木匣里取出几枚小巧的木牌摆在地图上。
“因为现在联军最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除掉我的机会。现在，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木牌的数量远小于代表大军的旗标。只见他有条不紊地将木牌逐一摆放在峡谷入口，放到一半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我带着八百人，从这里进去。”
四下里顿时炸开了一片哗然的议论声。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身材魁梧的领主，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八百！？”
他强行控制着因错愕而颤抖的嗓音。
“可是殿下，十几万敌军在前，八百人进入峡谷，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另一位领主接着开口。
“是啊殿下，敌军主力十几万，您拿几百人去……这简直是送死！”
坐在长桌右侧须发全白的老领主站了起来，那句“你简直疯了”险些脱口而出，话到了嘴边又给匆匆收住了。
“殿下……三年前的红堡会战，您还记得吗？那一战之后，海兰德少了两位公爵，艾茵城折损了近三万正规军，卡蒙特的边军统帅战死沙场……”
他的语句稍作停顿，斟酌着一个不会冒犯到王子的措辞。
“当年的这些战役，全部是您指挥的……这些仇，他们记恨至今。您一旦现身，便会成为全军首要围剿的目标，八百对十几万，兵力悬殊，实在太过凶险了！这和把自己的脖子递到他们的剑下有什么区别？！”
在场的人接连出声，各式各样的话语搅在一起，整间屋子充满了混杂的争吵。
“他是不是疯了……”
“根本行不通……”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锁在帝斯凯身上，脸上清一色全是难以置信。帝斯凯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那位最先站起来发言的领主身上。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看见我。让他们知道我身边只有八百人，并且帝国主力不在附近。”
“还要让他们觉得，只要追上我，就有机会结束这场战争。”
“不行！”
突兀的喊声划破了空气。
埃德加站在帝斯凯身后，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的他，此刻竟突然开口。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按照宫廷的规矩，侍卫长在议事厅里没有发言的资格，更不必说当众反驳殿下的决断。可此刻没有人去追究这一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和帝斯凯之间。或许他们也很想知道，帝斯凯会如何回应这句近乎冒犯的“不行”。
帝斯凯转过头看向埃德加，脸上没有半分被打断的不悦，只是静静地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到了峡谷尽头，您无路可退。那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十几万追兵的！”
埃德加眉宇间拧着的不安愈发严重，他生怕所有人都接纳了这场赌命的布局，焦灼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按耐不住上前接连出声追问。
“峡谷地方那么窄，要是十几万的敌人一起冲过来，您怎么撑得住？一旦被堵死在里面，连绕路撤退的空间都没有，您打算如何自保？”
这一句问出来，所有人都屏息着注视着他们。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怀疑这是陷阱呢？又或者，他们真的追上了您呢？”
帝斯凯平静地望向对方，眼底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我会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在进入峡谷前必须要让他们相信，这是杀了我的唯一机会。”
帝斯凯没有急于补充解释，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等待周遭的议论慢慢平息。
埃德加叹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帝斯凯那张没有任何即将奔赴险境的人该有的神情，只是专注地盯着地图，讨论着粮道与时间，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无论帝斯凯要不要带着他，他都会跟着去。
坎佩冬的骑兵悄无声息地出了城，几番小规模的夜袭接连持续了几个夜晚。深夜的议事厅灯火长明，峡谷战局的地图依旧平铺在案上。
负责边境侦察的军官快步踏入厅中，肩头的深色斗篷带着旷野的凉意。
“殿下，联军前锋营已被摧毁。”
帝斯凯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地图上。
“损失情况？”
“三十七辆粮车、十四辆辎重车全部损毁，他们前线指挥帐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帝斯凯的目光这才从地图上抬起，望向单膝跪地的军官。
“他们看见我们的金龙旗帜了吗？”
军官点了点头。
“看见了。联军已经在调动主力了。侦察骑兵报过来说，海兰德那边派出了两支骑兵团追击我们的人，艾茵城这边也有动静，所有人都在往西边推进。”
“看样子是不打算让您轻易离开边境了。”
几名将领彼此对视一眼，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就连帝斯凯也跟着笑了。
“看来，他们已经收到了邀请。”
接下来的几天里，双方不断地交锋。每当联军准备围剿时，坎佩冬的队伍便迅速向西撤离。联军不停地增兵追上来，每天都有新的战报送到海兰德主帅的手里。
粮仓接连被烧毁、骑兵不停遭到伏击、补给运输队伍失联……一开始只有几支骑兵团在追击，紧跟着整支前锋部队都压了上去，到最后，就连联军主力也全都向西边追去。
而帝斯凯的名字，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联军的军报里。
坎佩冬军进入西境峡谷的第五天，气温愈发往下掉。岩壁缝隙直冲谷底的冷风，夹杂着山顶落下来的雪粒碎石，砸在盔甲上持续作响。
队伍走在谷底，头顶天空被两侧峭壁挤成一道细长的灰白色缝隙，光线漏下来淡得厉害，地上连一片完整的影子都铺不开。
埃德加骑马跟在帝斯凯身后半个马身，视线不断扫过两侧的地形。笔直的岩壁布满了风蚀孔洞，零星枯树根扎在石缝里，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轻轻晃动。整条峡谷没有任何岔路，更找不到任何能埋伏的凹陷地带，前后视野全是绵延的岩壁，看不到尽头。
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一名骑兵赶至近前，马还没完全停稳就开口汇报。
“殿下，后方出现敌军的斥候！”
长风灌满了帝斯凯的披风，深色的布料在他身后缓缓翻动着。
“距离？”
“三百米左右。”
“放任他们观察。”
骑兵愣了一下，他本想等着帝斯凯的进一步的指令，驱离、设伏或是反向盯防都没有等到。他把疑问咽了回去，调转马匹跑回了队尾。
埃德加皱紧了眉头。这五天里已经是第七次撞见敌方的斥候，帝斯凯每次都不作任何应对。既不更改行军速度，也不调整队伍路线，八百人的动向完完全全暴露在外。
队伍中段的一名年轻军官终于按捺不住地催马追上前来。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躁，满心都是不解。
“殿下，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大军迟早会追上我们的！”
帝斯凯始终目视着前方。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追上来。”
短短一句话，让军官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任何一套正规的作战方案都不会采用这种打法，率八百将士深陷在狭长的峡谷里，任由数倍的追兵连日尾随，甚至还要主动将己方的行踪全盘暴露。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问。
帝斯凯的视线依旧落在前路上，抬手下达了指令。
“继续向前。”
风声、马蹄声、盔甲碰撞声重新填满了峡谷，队伍顺着既定的路线稳步前行。
与此同时，峡谷入口八十英里外的海兰德联军主营内，统帅亚里德和他的副官站在桌前。四十三岁的他体格依旧强健，由于常年的伏案推演地图，导致眉心刻下了一道竖向的纹路，此刻正因局势紧锁着眉头，纹路被他挤得更深了。
一名浑身沾满了尘土的侦察兵单膝跪在地上陈述着军情。
“大人，情报属实，坎佩冬帝国不到一千人的军团全程停留在峡谷内，无主力支援，没有发现埋伏，由帝斯凯亲自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