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找寻
在这暴两滂沱之中
不懈找寻你声音颤抖的理由
这颗满是裂痕的心
再次发出干裂的声音
你将孤独囚困于永夜之中
而我在此时此刻
只为不让其消散而拥入怀里
我的指尖
轻抚你的泪水
连痛楚与伤害也都一并包容
只愿那首悲伤的歌曲
别再传入你的耳畔
你要到哪里去?
在这连绵不绝的倾盆大两中
明明就连悲伤都难以冲刷殆尽
一味往满是裂痕的心
倾注那份固执逞强
可伤痛最后仍旧是决堤
如何都无法再将其填堵
明明你就近到我触手可及
我能不能
温柔碰触你的心底?
只为不在泪海之中沉溺
请与我就此双手相牵
深深沉寂
直到清晨来临
我和奈特亚将母亲护送到高地营时,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天际一线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将整片森林染成锈色的梦境。
高地营坐落在丛林与湿地中的浮空山的洞穴中,周围有些低矮的沼泽灌木和成片的荧光苔藓。夜色降临时,那些苔藓会缓缓亮起,蓝绿色的微光沿着树根和水岸蔓延,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血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殖质的气息,偶尔有潘多拉的生物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旷。我们降落时,姆阿特她们已经在了。
诺姆和麦克斯也早已等在降落平台。他们的影子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拉得很长,像两根插在泥地里的枯枝。母亲被从洛斯背上抬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诺姆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支黑箭还插在肩窝,箭杆随着担架的晃动微微颤抖,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深红色的液体沿着她青蓝色的手臂淌下,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她的脸色因为失血并不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永远发不出声的词。
“毒液扩散到什么程度?”诺姆一边快步推着担架往手术室走,一边急促地问我。他的额角沁着汗。
“我做了应急处理,飞行途中又扩散了一些。”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砂砾。
“她一直在昏迷。”
麦克斯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臂。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头,却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胛,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我皮下挣扎着要破出来。
担架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在我们面前合拢,指示灯亮起,猩红色的光映在奈特亚脸上,把他的眉眼刻成两道深重的阴影。
我们被留在外面。
等待。
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岩壁上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昆虫垂死前的振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辛辣中带着苦涩。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偶尔透出一丝人影的晃动,和器械碰撞的轻响。每一次声响都让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方向,又什么都听不清楚。
奈特亚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脊背抵着冰冷的合金板材。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地面某处——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而出,像一条干涸的溪流。他的尾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只有尾尖偶尔轻轻抽搐一下。
我站在他对面,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出月牙形的凹痕,疼痛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我的意识,提醒我这不是噩梦。那些画面不断涌上来——母亲从伊卡兰背上坠落的样子,夕阳在她身后碎裂成千万片暗红色的光;她闭着眼睛悬浮在半空,发辫散开,像水草在水中飘摇;她在我怀里冰凉的温度,那温度隔着衣物渗进我的皮肤,一直冻到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个夜晚——一只苍老而温热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姆阿特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她身上带着熟悉的草药气味,干燥、温暖,像深秋的阳光晒过的干草。她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将我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同时伸出去,把奈特亚也拉了过来。她的怀抱不大,却像是能同时容纳所有的悲伤与恐惧。我靠在祖母肩头,闻到她衣襟上哥布林蓟和紫杯草花蜜的余香,鼻腔忽然一酸。
靠在祖母肩头,我才发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不只是手,是整个身体——肩膀在颤,肋骨在颤,连牙齿都在轻轻打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摇晃着我,要把我的魂魄从这具躯壳里震出去。
我能做些什么?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脑海,越陷越深,越深越痛。直到我终于从姆阿特怀里抬起头,转身抓住她的手。
“琪莉,洛阿克,我的弟弟妹妹们……”我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们还在外面。”
姆阿特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背。她没有挣开,只是用力握了握。那力道从她的指节传过来,粗糙、温热、笃定,像一棵老树的根须攥住松动的泥土。“冷静,我的孩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稳稳地敲进我的耳膜。“他们在哪里?”
塔尔森很快组织了搜寻队。他站在营地中央,压低声音分配任务,我补充了用完的箭矢,抬头望去,荧光灯映着他脸上,那些纹路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我和奈特亚带路。我们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夜色中的丛林,脚下是松软的苔藓和盘虬的树根。夜风从沼泽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腐木的气息,潮湿而微凉。荧光植物在我们脚下发出微弱的冷光,蓝白色的,像一盏盏埋在地里的小灯。偶尔有阿托基里纳从头顶飘过,半透明的触须在空气中缓缓舒张,像是爱娃派来引路的信使。
奈特亚在我前面,弓始终握在手里。他的耳朵不停转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我心里清楚我的哥哥心里的担忧并不比我要少,远处的兽鸣,近处的振翅声,还有我们自己的伊卡兰扇动翅膀,略过空中的声音。在坠落地搜寻了一圈,那里的丛林太过茂密,不适合伊卡兰飞行,奈特亚的步幅很大,却落地很轻,像一头在暗处潜行的帕利。我跟在他身后,呼吸尽量放匀,但心跳还是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
我满脑子都是图克喊我名字的声音。那个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溪水撞击卵石。还有琪莉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倔强的、不肯服输却又隐隐祈求着什么的目光。
丛林在我们两侧退后。我们穿过一片低洼的湿地,浅水没过脚踝,冰凉的水花溅上小腿。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带起一圈圈暗色的涟漪。水面上漂浮着荧光藻,细小的光点随波逐流,像是被打碎的星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某种甜腐的花香,浓烈得几乎让人头晕。
我们涉过一条浅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鳞光。水底的卵石被荧光苔藓覆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星光铺就的路上。奈特亚在一棵倾倒的巨树前停下,半蹲下身,伸手示意我噤声。他的手指指向树根下方——那里有一小片被踩乱的泥地,脚印还很新鲜,轮廓分明,是纳威人赤足踩出的印痕。
“是他们。”他用气声说。
我点了点头,心跳得更快了。
终于在黎明,那个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连荧光植物都显得昏暗的时刻退去时——我们找到了他们。
听见我们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弓弦发出轻微的“嗡”声。
“是我们。”奈特亚抢先出声,声音低沉而平稳。
洛阿克的弓垂了下去。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如释重负,又从如释重负变成某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庆幸的东西。他的脸上全是尘土,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但嘴角还是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弧度。
我从洛斯背上下来时,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差点磕在地上。神经紧绷了太久,腿上的肌肉僵得像木头。但我顾不上,踉跄着冲过去,把琪莉和图克一起抱进怀里。
图克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赫夫韦”,奶声奶气的,带着浓重的睡意。然后她认出了我,小小的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胸口,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她的身体在发抖,很小幅度的、持续不断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小小的胸腔里震荡。
琪莉没有哭。她只是搂着我,手臂却比图克箍得更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我后背的皮肤里。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鼻腔里断断续续地抽动,像是在用力抑制着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没事了,”我一手揽着一个,下巴抵在她们头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没事了。”
奈特亚走过去,拍了拍洛阿克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拢了拢。洛阿克在他兄长怀里僵了一瞬,随即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蜘蛛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和。
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在胸腔里捂热,身后就响起了诺姆的声音——那种不可置信的、几乎失声的音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蜘蛛……你在呼吸。”
我们齐齐回头。
蜘蛛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戴面罩。不是忘了戴。是没有戴。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节奏平缓而自然,嘴唇红润,像我们一样呼吸着潘多拉的空气。他的脸颊上没有缺氧的潮红,没有呼吸困难时喉间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哨音,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放松,尾巴——他还没有尾巴——不,他甚至没有尾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纳威少年。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又缓缓放大,像是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诺姆几乎是冲过去的。他抓住蜘蛛的肩膀,俯身去听他的呼吸音,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动作急促而仔细,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蜘蛛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但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让诺姆检查咽喉。
“没有面罩……没有辅助设备……你怎么做到的?”诺姆的声音在发抖。
蜘蛛耸了耸肩,那动作带着他特有的、吊儿郎当的味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忽然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