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小鬼们到了晚上也不睡,熄灯后,其中一个孩子点起手电筒,立在地上,一束光垂直打向天花板。
这个病房里其余的孩子围拢过来,披着白色的被子,围着手电筒坐了一圈。每个孩子屏息凝神,等待着中间的那个孩子讲故事。
今天的故事是房主人。
讲故事的孩子,脸凑近了手电筒,光将他的脸照成一个透明的茧,他很会讲故事,用压轻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讲述,他的舌头仿佛茧里等待蜕变的毛毛虫。舌头长着毒刺的孩子很擅长讲故事,不是吗?
“有一棵树的窗外,到了晚上,就会传来“咚咚”的敲击音,房子主人以为是野猫、鸽子之类的,在窗台边撒了毒老鼠药。然而声音并没有消失,到了晚上就会响起来。到底是哪里来的声音呐?即便晚上拿上手电筒来到窗户外面,也没看到可能的声音来源。毕竟窗外只有一棵树,树冠如伞面撑开,春夏葱葱、秋冬红白,非常壮观的景象。
“找个机会,我要砍掉这棵树。房子主人一点儿不怜惜这棵树,他只觉得过于茂盛的树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我的房子可不是分享给一棵树的。
“现在似乎有了新的情况,窗户上恼人的声音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响起。这绝对是诡计,想要进入自己宝贵房子的某种东西使的下三滥的手段。房子主人站在窗外,拿着手电筒往暗淡的屋内照,他阴沉疲惫的脸印在窗上,像屋子内凭空浮现一张白色面具。
“又是这样。无论怎么寻找,都找不到是哪里发来的声音。他很生气。也可以说很愤怒,发誓下次绝对要抓到那个制造声音的东西。不过每次等他拿着手电筒来到窗前,声音就消失了,那个东西逃得很快,有没有比逃跑速度还要快的工具?很快他就想到了,一把猎枪。他搞来一把猎枪,也许是和山上的猎户借的吧。
“到了晚上,房子主人怀中抱着猎枪,守在窗前,他假装在沙发椅上睡觉,直到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他马上跳起来,手持猎枪,对着窗户映照出的黑影子开了一枪,整扇窗户都碎了,碎片稀里哗啦地落下。他抱着滚烫的猎枪呼哧呼哧地喘,嗬——嗬——这样的呻吟声从破裂的窗户像柳絮飘进来。
“他去看了吗?他当然去看了。不过他没敢出门,所以只是撑着窗台边缘,连身体也没探出去多少,就用眼睛往窗下扫了一眼。如果是个动物就好了。窗户下躺着黑乎乎像熊一样的身体,血正从这具身体里流出来。
“他确定自己刚杀死了一个人。这个人为什么要靠近窗户,如果不是这个人擅自出现在窗前,自己怎么会开枪,多么轻率的一个决定,为此死掉的人也有错。这么思索道的他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地狱,也在这时房子主人感觉到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抬头往上看,说了一句:‘原来是你。’每天晚上,都是你发出的动静。
“房子换了新主人。新主人看着房子,说:‘多好的房子。’看到窗边那棵巨大的树时,说:‘多美丽的树啊。’新主人开心地住进去了,他对新房子的一切都感到满意,除了站在窗前欣赏窗外的树时,总觉得有什么瞪着自己。
“好了,我讲完了,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下次的故事是讲《窗外的影子》。”
“是死掉的上一个房子主人吗?”
“诶呀,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那双脚呢?不会是上上一任住这个房子的人吧?”
“啊——?那好恐怖啊。”
围坐一起的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手电筒咕噜咕噜滚进了床底下,值班巡夜的护士拉开门,并没有进来,孩子们在一瞬间都歪过头盯着站在门口的护士。
病房黑洞洞的,护士借着走廊光源倾斜在地面的白色影子,往里扫了两眼,又将门推上了。
嘘——讲故事的孩子露着白色尖尖的牙齿,让大家安静。
“你们有看到那扇窗户吗?”
“啊,那扇窗户。”
大家互相看一看,点点头。
“在他住的病房,距离很近,就在身旁。”
讨论他,讨论那扇窗户,孩子们的声音像一阵蚂蚁行军似的,护士又来拉开门,打开病房的日光灯,她瞧见窗户留了一条小缝隙,窗帘吸进去一片角,原来是风,以为是伸出窗的一只手,护士松口气,走进去把窗关紧了,系上了窗帘。大概环视了一圈病房内部,才按灭灯离开。
嘘——
这回孩子们是真安静下来,手放在耳朵两旁,仔细听着这栋病号楼内某个房间发出的声音,一个接一个都听到了。
“开始了。”
“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说,孩子们的眼睛闪着光,如同猫退进了黑暗中。最后消失的是他们白色的脸。
咚——咚——声音孤独地回荡在这栋楼里。朱夏喊妈妈,小声地喊,朱桐女士的背影如同磐石安静,“妈妈?你醒着吗?”他等了一小会,朱桐女士没有回应,“我害怕……”他低下头,他的话就像冬天哈出的一口气,白白的一口马上散在这间泛着幽蓝的病房里。
毛线团再次从床头柜落下,一路滚到门,弯弯曲曲般那种蜗牛爬过的痕迹,从床边蔓延到门下的缝隙前。
有冷风微微吹过来,吹在后背,朱夏转过身,盯着门下的缝隙。“明天早上要抽血,早点睡噢!”几个小时前的月亮还没被乌云遮住,值班的护士阿姨最后一次来查房,朱夏乖巧地盖好被子,“晚安。”护士阿姨贴心地帮忙关了灯。
朱夏躺着和妈妈小声聊天,后来不管是他还是妈妈都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睡吧。”
他在梦里见到自己越来越小,变得像一粒种子。
当时门是关上的,虽然让房间变得黑乎乎的,但朱夏并不觉得害怕,妈妈沉稳宁静的呼吸像慢慢地讲故事,他被温暖的被子柔软地包裹住,是很香很暖的。
门口传来小车轱辘滚动的动静,踢踏踢踏,塑胶拖鞋拖着移动在走廊上,奇怪地黏着地面,沉重得让朱夏浑身发抖,好冷……因为觉得冷,这些声音传进耳朵里,也奇怪地扭曲了,听起来是虫子说着人语,摩擦足、大的小的挤一起动。
他听不到门开了一条缝,毛线团仿佛发着光,吸引他看过去。一只很白的手,伸进门缝,轻轻拨弄了一下线团,毛线团滚了过来,碰到床边的拖鞋后停下。它那指甲很红的,好像鸽子的红眼睛,一闪一闪,朱夏把脸挤在了双膝中,那是什么东西?是上次出现过的那只手吗?为什么我看得见它?过一会,他忍着害怕重新抬起脸,白色的手像黏菌黏在门缝上,一动不动,指甲上一闪一闪的红色,让朱夏觉得像某个实验怪物恶心的嘴。
他轻轻拉开床头的抽屉,找到一把小剪刀,专门拿来剪线。但是小剪刀很尖,可以用来……瞄了一眼门缝的手,他拿起了这把小剪刀,动作放轻,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走向那只手。
白色的手突然张开手掌,掌心中间露出一颗眼睛。眼睛盯住朱夏。朱夏握紧剪刀,一下子愣在原地,他提起了超乎以往的勇气,只是这一刻很想马上跑回床,躲到被子底下。
窗外那个咚咚声,在手露出眼睛后,出声更响,似乎想要进来,与此同时天花板上也响起了剐蹭、奔跑的声音,刷——刷——
妈妈还睡在窗边。朱夏敏感地回过头,在妈妈的身上,似乎有很多很多的黑色,他看不清妈妈了。
是因为那只手吗?朱夏脑袋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非常混乱,用剪刀的尖部戳向了手的眼睛,剪掉了一根细长的小指。做完这些事,朱夏才感受到自己的心,是在愤怒,浑身发抖。
这种东西原来也会流血。眼前地板上流了一滩血,在睡裤的膝盖部位晕了两轮圆圆的红色月亮。握着剪刀的手上沾上黏糊糊的液体。
朱桐女士似乎在睡梦中敏感地察觉到孩子的异样,猛地张开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身。
“朱夏?”
浅蓝色的月光照得床边那一扇窗户透明的瓶底玻璃珠一样,朱桐女士的瞳色有点淡,上半身直挺挺坐着,被这样一幅蓝色的景象迷惑住了。
好安静,没有一丁点声音。朱夏喜欢左右翻身,会咂两下嘴巴,这代表睡得舒服。睡得不安稳很喜欢哼气。偶尔会挠脖子,挠出血。他是会闹出动静,来表示自己存在的孩子。那现在怎么没听见一点声响?孩子只要还保持这些睡觉习惯,她就有安全感。每晚她会轻轻打开孩子的房门,去听这些动静,然后安心地关上家里所有的灯,回到自己的房间内。
朱桐女士掀开被子,手一探就摸到身旁朱夏睡的病床,被单和被子已经冷了,“朱夏?”她的惊恐从心里提起来,闷在喉咙里,觉得喉咙又涨又疼。不过她马上抬头扫射病房,朱夏坐在门口。
“妈妈?”朱夏侧过脸,妈妈的手心很暖,捂住了耳朵,他靠在朱桐女士的肩膀,被扶起来。咔哒一声,好像是开灯了。眼睛不疼。
朱夏感知到朱桐女士捧起了自己的脸,一直不动。他又觉得冷,忍不住发颤。
“你的眼睛怎么了呢?”
妈妈的话听起来又温柔又悲伤。
“我开了灯。你看得到光吗?”
朱夏转着自己的眼珠子,“看不见妈妈。”
朱桐女士痛苦死了,朱夏拿着剪刀做什么呢?他的眼睛雾蒙蒙的,亮灯的一瞬间,瞳孔也没有收缩。她尽量放轻声音,听上去还好:“我看到你的睡裤上有血,膝盖摔到了?”
“没有。是……”朱夏犹豫一下,“有个怪东西……”
“好了。不说了。”朱桐女士紧紧抱住他,侧目看向地上的一滩血,还有个说不出来的手指……她忍不住闭上眼,只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
“明天帮你办出院吧?”
“我能出院吗?”
朱桐女士摸摸他的脑袋,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我有点慌。”
这时,轮到朱夏冷静地安慰她,“没关系。明天先去做个视力检查吧。可能就一点点小问题,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呢。”
他接着说:“但是妈妈,我明天想自己一个人检查。”
“为什么?”
“嗯……我已经大了。想要成为大人。”
“诶呀,你现在说这个还早呢。”虽然朱桐女士嘴上这么讲,她拍了拍朱夏的脑袋,软耷耷的头发上有些汗,“那就你一个人检查吧。等晚上最好把头发洗一下。”
“嗯。”
朱夏在妈妈怀里放松地叹口气。
“啊,我给你讲故事吧!”
“咦?”
“但是先把你的裤子给处理一下,还有地上的这滩恶心的东西。”
朱桐女士动作麻利地处理起来,朱夏坐在床边,裹着被子,眼前黑蒙蒙暂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耳朵对妈妈的呼吸声尤为敏感。是耳朵恢复到原来的程度了吗?妈妈有几声突然哽咽了,朱夏握住自己的手,在心里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