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直在原地等着,好一会儿矿区领导才出来,不等林蔚开口,那人倒先说道:“林蔚,我正要找你呢,好点了吧?好点跟我一道儿回去吧。”
林蔚点头,换了衣服跟他一起走了。他确实没啥事,除了一些擦伤和火烧火燎的嗓子之外,能称得上安然无恙。
随着车越开越近,林蔚的手也越攥越近,似乎某些难以面对的事实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身边的领导一直在打电话,谄媚的语气能猜到对面应该是大老板。终于,最不想听到的几个字传到了林蔚的耳朵里。
“死了两个....”
林蔚目光巡视了一遍又一遍,谁都在,谁都在,唯独成叔不在!他像是忽然醒悟一般,抬手抓上领导的领带:“谁死了?”
嗓子里顿时一阵腥甜,林蔚的声音像从嘴里硬挤出来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有点的发懵的男人。
领导还没挂电话,“没事没事,您放心我会安排的...”等那头彻底没了声音,他才挂掉电话跟林蔚好言好语起来。
“意外谁也无法预料的嘛小林,我知道你跟老成亲近,所以专程到医院接你一趟,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吧?公司给你多赔一笔钱,你给他骨灰送回去?人都讲究个入土为安....”
砰一声巨响,领导的话戛然而止。林蔚双目通红,拳头还没收回去。
“你们他妈是人吗!不通知家属就私自处理,你们是不是人!为什么不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领导挨了结结实实一拳,头偏到了一边,眼里寒光一闪而过,可当再抬头面对林蔚,确实一脸惋惜的样子;“天气太热了,等不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别扯没用的!”林蔚双手牢牢揪着他的领口,胸膛剧烈起伏着,悲愤交加中他声音硬是陡然提高:“是天气没办法,还是你们心里有鬼你自己清楚!”
车里空间狭小,两人对峙着,气势不分上下,领导注视着眼前寸步不让的年轻人,也不装了:“有什么鬼有什么鬼!那地方挖久了都会塌。要怪就怪你们倒霉,偏偏赶上了。山高路远的,尸体不火化你他妈能背回去啊!”
林蔚心里觉得这话不对,可无法反驳,只是恶狠狠盯着他不松手。
“见不见的有什么要紧,人能活过来吗?血呼刺啦的他老婆受得了?”
“不可能!”林蔚立刻摇头否认,“他明明好好的,一直在跟我说话,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你没印象?”领导问着,嘴角一丝微不可查的阴笑,开口却忽然痛惜:“唉,小林,病房里你也看到,大家都伤得挺重,可偏偏就你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你说为什么?”
大脑轰地震响,林蔚手下意识松开了,往后急忙退去,本能的逃避着领导接下来的话。
后背一片冷硬,他背靠着车门,无处可逃了。
只听见无限怅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也不怪你,别自责。”说完,还极为体贴地拍拍林蔚的肩膀,“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办公室细说这事儿。”
车门一开一关,又只剩下林蔚一个人天崩地裂。
成叔是为了救他,才死的?
他的女儿怎么办,他的家怎么办?
顷刻间,这些素未谋面的人,宛如一座大山,重重压在了林蔚尚且年少的肩头。砸得他眼冒金星,痛不欲生,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一个人死了就死了,可成叔还有家啊,怎么也敢死?!
林蔚浑浑噩噩连自己怎么回到宿舍的都不知道,他坐在成叔的床上,神情木然。他一遍又一遍试图回忆后来发生了什么,可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最后耳尖传来的那一刹温热上。
想得他脑仁胀痛,仍是一片空白。日落西山时,他终于绝望闭上了眼,双手捂面,一声不吭地扛下了那莫须有的罪名。
如果自己不跟来,自己不打架,不调组,或许一切不会发生了。
林蔚早熟,可是他就那点儿年纪,又能到什么坚不可摧的地步。或许实打实的干一架,他也不输谁,可就是这种软刀子一样的攻心,捅他真是一捅一个准儿。
道德这个东西,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磨灭,讲不清。
月明星稀,林蔚呆坐了一整夜,翌日一早,他先跑去食堂,面无表情吞了两个馒头,咽下去,嗓子又是一阵血腥气。
他也不在乎,趁所有人都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一个人直奔领导办公室而去。
人死不能复生,可人不能白白丢一条命,自己欠成叔的会还,可这些人欠他的,现在就得还!
“赔多少?”林蔚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沉沉发问。
“8万。”
“一条人命,8万?”
“不少啦,出了这样的事,公司效益也要受损的,大老板一开始只说六万,后来还是看在大家都姓程,是本家的份儿上,才破例给八万。”
只想尽快了事,这人有什么编什么,硬生生把“成”和“程”归为本家。
林蔚不管本家不本家的事儿,沉吟片刻:“他女儿有心脏病,一直在筹钱做手术,能不能再加一点儿?”
“唉,真是可怜。”领导点支烟,翘着二郎腿,“可账上真没钱啊,这样,我个人再给你加两千怎么样?就这么说定了,我的心意。”
“十五万,我立马走。”林蔚高高大大立在桌前,神色淡定地不像是在求人。太过平静,反而生出一种风雨欲来的诡异。
但这地方,领导把谁也不当回事儿,不为所动。
“真没钱。”
“十五万。”林蔚不松口。
领导被缠得烦了,自顾自打起了电话,把房间里多出来的人当空气,视而不见。
在他风轻云淡的交谈中,没有发现林蔚脸上浮现出的阴戾和缓缓蜷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