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赐婚这种事并不会被皇帝在满朝文武面前被特意地提及,这种召集所有人来相亲的事情更是离谱。
皇帝做此安排的理由很简单,让辛家作为新人挤进五姓七家的势力中,这样他们的地位又能被趁机削弱,从而巩固皇权。所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五姓七家里必须选出一个女孩嫁给辛闻回。
现在,很明显,辛闻回不得圣意,正好可以带着五姓七家中的一家人回甘州去。哪个怨种会中选呢,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地等着皇帝的安排。
赵郡李家不会听皇帝的安排,郑家没有适龄的女孩。两个崔氏虽然都不在云都,但是他们引领天下才子,威胁不小。所以,适龄女子应该会在卢羽眠、王渔际,还有常住李家的崔暮吟中三选一。
“正好,你和你父亲都在这,你妹妹也不小了吧。不妨让卢羽眠和辛闻回好好见见?”皇帝对卢羽盾说道。
卢家被选中,剩下的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到慌不择言的卢家父子开口,辛闻回直挺挺地跪下道:“陛下容禀,臣是女子,不能娶亲。家父膝下只有辛闻迹一个儿子,失踪在曲阜,请陛下明察!”
一段振聋发聩的陈述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看热闹的,想要找事的,担心被牵连的,害怕九五之尊大发雷霆的,各色人等,各式脸色罗列在大殿,所有人都胆怯震惊地消化着这个消息,但似乎只有礼部尚书神态自若。
“传陆摇秋入宫。”陛下身边的太监察言观色,小声布置道。
皇帝愣了很久,然后强撑镇定地说道:“你和辛柏不怕株连九族么!?”
“陛下,家父和家母出生江南,但是甘州偏僻,群狼环伺,缺吃少穿,缺兵少将,他们守护甘州数十年不曾归家,连自己家里还有谁活着都不甚清楚。自从家兄出事,家母身体大不如前,很快也去世了。我们家现在只剩下我、辛棚叔父和父亲三个人,叔父效忠甘州军,刀尖舔血,朝不保夕。如果陛下真的要株连九族,那甘州的百姓都是我们的亲人,敢问陛下是否下得去手?”辛闻回说道。
一段发言之后,怼得皇帝哑口无言。
“臣连中三元,此事人尽皆知。陛下不问冤情,不理忠臣,不惜人才,只因女子的身份就要杀掉微臣,岂不寒了天下女子的心。先皇后玉宸大将军也是女子,她可以封侯拜相,决胜疆场,为何我就不能在朝为官,为百姓进言?”辛闻回继续质问道。
“陛下如果真的怨恨微臣,那就请继续把微臣送回甘州为官,一辈子洗礼风沙、打扫战场、收割粮食、抚慰百姓、升迁无望、家破人亡。这样,比陛下一刀砍了我更能让您出气。”辛闻回讽刺道。
皇帝被气得喘不上气,喝下一口茶,捋着胸脯问道:“辛闻回,你费劲千辛万苦,辛柏用尽人脉,现在考中三元,走到朕的面前,到底所求为何?就是来骂朕对你们不公平么?”
“陛下,或许您和所有人都觉得臣是为了甘州,为了家父和崔荆而来,但不是的!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从未怨恨过您,他们甘愿驻守在那里,只为自己为官的初心。这些人里,也包括我。”
“我瞒着父亲开始了第一次考试,没想到成绩会这样好,等到他拿到成绩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回不了头了。作为我爹最后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亲手送我去断头台。我也利用了他的舐犊之心,逼他让我走上了殿试的考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的谋划,和任何人无关,求陛下看在他为了甘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上,放过他一条命。”辛闻回忍住泪水,咬着牙坦白道。
“姑娘,那你这是为何啊?”薛祚名忍不住问道。
“甘州的风好大,我母亲不能吹风,所以她总是待在家里,很少出门。我父亲天天在外头,有时候帮甘州军收拾尸体,有时候去乡亲们的家里帮着干活,有时候去富商那里要钱。我哥哥从小带着我,去山上挖野菜,捕猎,回来做饭给家里人吃。有时候,富商不愿出钱,或者百姓唯一的儿子也死在了战场,我爹会被他们殴打,哥哥还要去把我爹背回来,然后衣不解带地照顾。”
“有时我们也会被他们殴打,甚至被抓起来恐吓家父。哥哥就把我紧紧地护住,哪怕他被打断了腿和肋骨。他总是劝慰我和母亲,这世界上苦命人太多,我们最起码不愁吃穿,阖家团圆,所以要多多理解。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他坚信,让我也要坚信。”辛闻回终于忍不住,泪眼婆娑道。
“请问陛下,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不敬祖宗,不尊礼法啊?为什么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失踪在灵山圣地?我们不是要质疑这个结果,而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只要有证据,哪怕他真的不敬律法,作奸犯科,我也只想把哥哥的遗骸带回甘州安葬,就像他当年背着我和父亲回家一样。”辛闻回祈求道。
“或许,辛闻迹罪无可恕,陛下已经法外开恩。但求您,重查辛闻迹灵山失踪一案,让我爹死能瞑目,让我能找到哥哥的尸首,让他落叶归根。求陛下开恩!!!!”辛闻回绝望地呼喊道。她一下一下,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整个大殿都回荡着歇斯底里地撞击声。
满朝文武被碰撞吓得心慌,但是没有人敢上前说一句话。进士死在曲阜,孔子之墓,灵山圣境里,大概是都是因为被查出作奸犯科,或者乱搞男女关系被发现,无颜活着自尽的。但是听辛闻回冒着生命危险的辩白,辛闻迹不像是能干出这些事的人。不是得罪曲阜,就是得罪甘州,没人敢站队。
皇帝也被吓了一大跳,他也满脑子问号,这事只能后面慢慢听刑部解释,但是现在该怎么收场呢。
终于,李延昭和陆摇秋气喘吁吁地冲进大殿,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失去理智的辛闻回。
“姑娘冷静冷静,我们都理解你的不容易,先去偏殿歇歇吧。”陆摇秋在辛闻回耳边轻声说道。
辛闻回突然停下,循着声音看去,还没看清陆摇秋的样子,就直挺挺地晕倒在他怀里。
“快快快!把她送到偏殿,传太医!”皇帝松了口气,赶紧招呼道。
过了一会,一堆宫女太监上前,手忙脚乱地把人给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