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杯子放到一旁,替她收起写满的纸。纸角沾了一滴茶水,他拿软帕压干,动作比翻军报还轻些。
林冬亦看了一会儿,原本绷着的肩颈才渐渐松下来。
至少如今,她不必一个人对着那些空白发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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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安和宫送来两幅裁剩的绣样,请太子妃替尚服局定用色。
云致原不必亲自来,只因近来总闷在宫里,觅儿便劝她出来走走。到了东宫,林冬亦见她指腹贴着一小片软绢,便知道她又不知做了多久针线。
“尚服局养着那么多人,哪里就缺你这一针。”
云致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全替她们做。臣妾闲着,总要找些事。”
林冬亦没有再问,挑了两色相近的丝线比过,留下一幅,又让人装了些点心给她带回。
出东宫时,天边尚有一线霞色。
苏景明恰随一队御前侍卫经过,见了她,依礼避在道旁。云致隔着两步停了一下,手中绣匣被觅儿接过去,她才腾出手,将披帛从臂上拢好。
“苏侍卫。”为了避嫌,云致只能如此称呼。
苏景明明白她的意思,垂首道:“才人万安。”
同队的人已经往前走,拐角处仍能听见靴声。觅儿站在几步外,低头重新系匣子上的绳结,留给他们说上两句话的工夫。
云致看见他腕边露出一点针脚。那是她从前做的护腕,边上拆过一次,重新缝得并不十分平整。
“怎么还戴这个?”
“合手。”
“旧了。”
“旧的才不磨。”
他答得太认真,云致反而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叫苏景明抬了抬眼。
夕照落在她耳边,细小的金坠泛着暖光。他从前也见过她在这样的时候收针,坐在绣房侧门的小杌上,捶一捶发酸的肩,再把碎线拢进手心。那时只需隔着半扇门递一碗水,不必先想该称她什么。
如今她的衣料比从前好,身边也终于有人照应。
他该替她高兴。
“今日风大,”苏景明道,“回去别从湖边走。”
“从那边近。”
他沉默片刻:“那便走慢些。”
云致将披帛又拢了一寸,低声道:“我绕路就是了。”
他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云致本已要走,见他唇边干裂,忍不住又道:“你也别总省着那口水。我方才在东宫,还听太子妃说,忙起来的人最不肯顾惜自己。”
“记下了。”
“每回都这样答。”
“这回当真。”
前头有人喊了一声苏景明。
他立刻敛容,应声而去,临走前退开一步,给她让出了整条宫道。
云致望着他,想说护腕下一回破了别自己缝,那针脚实在难看。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
下一回若有机会,再说也不迟。
她这样想着,自己却先觉得心酸。宫里许多最寻常的话,竟也要靠一个不知有没有的下一回。
觅儿重新抱稳绣匣,轻声提醒路上有台阶。
云致收回目光,同她一道往安和宫走。行到湖边岔路时,她停了停,还是转向了那条稍远的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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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里,皇帝也看到了那份仪仗马领用单。
“晋王问的?”
顾舒玄立在案前:“皇兄在城中遇见有人借宫马行事,托儿臣核一核。领用之后修过一副缰具,归还时却没有注明。儿臣已叫宫马监补查,免得往后连马何时折损都说不清。”
皇帝翻了一页:“你才回来,兄弟间倒有许多话说。”
“南境的事,皇兄先前也查过,儿臣正想与他相互参照。”
顾舒玄没有否认,也没有把话说满。
皇帝看了他片刻,将领单搁下,转问了两处驿路的积水。顾舒玄一一作答,提到该修的便请工部勘验,尚无确数的也没有擅自报上。
退出殿门时,徐临越正捧茶过来。两人相逢,他向太子躬身,拂尘垂在臂间,银扣在夕光里一闪。
顾舒玄略一颔首,径直走了。
徐临越进殿,听见皇帝道:“把内官监的领牌核清楚。朕的人借了东西,总不能说不明白。”
“奴才遵旨。”
“还有,晋王寻到的半册账,近日可有新消息?”
“殿下拿到后便没了动静。陆家仍有人守着。”
皇帝将茶盖轻轻一拨:“能守多久,看他自己。”
他伺候皇帝用了茶,又将灯芯挑亮,直待换值之人进来,才带着那份领单去内官监。沿路有人行礼,他一概笑着应下,脸上与往日并无分别。
可到了值房,关上门,他便将一名跟前当差的内侍叫到近前。
“南市递来的话,还是那几句?”
“说晋王已拿到半册,正在核实。旁的再问不出来。”
徐临越指尖按着桌面,慢慢敲了两下。
所谓陆家长媳留账,他原是不信的。旧药行当年如何换主,陆家留下多少东西,没有人比经手的人更清楚。可那夜之后,晋王仍肯按兵不动,反倒叫他心里多了一层疑虑。
倘若那本来不是陆家的账呢?
旧册拆了又装,销过的物件也未必件件销尽。宫里能用一个名字遮住另一个名字,宫外自然也能借一家人的门,接另一处送来的东西。
他抬手扶住拂尘,没有旋动银扣。
“你再递一句。只问装账的旧纸里,可有一张写着妆奁。”
那内侍微怔:“不问船号与药材?”
“不问。”
徐临越看了他一眼,那人便不敢再说,躬身退出。
门闭合之后,徐临越坐了许久,直到外头催着核牌,才重新拿起案上的宫马领单。
两日后,这句问话几经辗转,到了白术耳中。
他没有立刻应承,只让递话的人将原话再说一遍。随后留下酒钱,走出茶铺,从另一条街返回画秉轩。
顾寻萧听完,先打开那本假册。
旧船号、沉香、犀角、药材,徐临越费过心思写在上头的东西,他们早已翻得熟了。顾寻萧仍亲自从头查到尾,连纸背洇开的残字也没有放过。
末了,他将册子递给白术。
“送太子。连这句问话,一并送过去。”
白术看着他:“殿下?”
顾寻萧的手指停在那片空白的纸背上。
“这本御前送出来的账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妆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