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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小会儿,便留给他们吧。

先是几点落在芭蕉上,到了掌灯时,便绵绵密密连成一片。比凤殿的窗只留了一道缝,湿润的草木气透进来,混着新换的灯油,并不难闻。

林冬亦让人把旧物录收进柜中,自己伏在灯下,将清芙宫那日的时辰重新誊了一份。她从未觉得白昼这样短,仿佛才坐下,便到了该歇的时候。

写到末尾,笔锋忽然顿住,一滴墨洇在“未归”旁边。

她看了许久,没有换纸。

顾舒玄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又想起长姐,只将外衣交给广元,取过一张废笺,垫到那滴墨下面,免得污了后页。

“今日还看?”

“看完这一张。”

“我在前头也常这样说。”

林冬亦偏过脸,眼圈竟有一点红。顾舒玄看见有些心疼,便没有再逗她。

“方才想起什么了?”

“想起那天,家里一直没有等到长姐的消息。”她低声道,“宫里传得慢,府中还当她好好的。我那时正在挑布,想着入秋后给她做一双软鞋。”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勉强。

“鞋样后来找不到了。许是收在哪个箱子里,也许早被丢了。我如今竟记不得了。”

许多人劝她记得长姐生前的好,不要总想着最后一日。可那些好处一旦想起,便更叫人难受。活着时没能送出去的东西,往后再也无处可送。

顾舒玄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她揽近。

桌边那碟点心还是午后送来的,早已凉了。林冬亦出神地望着,忽然将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很快收回,低声说,“还是换些热的。”

顾舒玄握住她的手腕,将盘子留在原处。

“不必忙。”

她这才停下来。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准许自己不去照看案上的纸、灯下的茶,也不必想谁还等着她回话。

林冬亦没有再想其他的,只将额头抵在他肩前,听了一会儿檐外的雨。后来鼻尖渐酸,她攥住他衣袖,终于轻轻吸了口气。

他始终没有催她抬头。

待那阵难受缓过去,她才发现他袖口也是湿的,不由伸手去摸:“淋雨了?”

“前殿过来几步路,不妨事。”

“你每回都这样说。”

她起身去取干净外袍,顾舒玄却拉住她的手。

“已经叫广元拿了。”

林冬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往后出门,若能捎信,便多捎一封。”

顾舒玄抬眸。

“军报也好,只有一行字也好。我知道有时不方便,不是非要你日日写……”

她说得有些乱,停下时,耳根已慢慢红了。

顾舒玄却明白了。他握紧她的手,没有拿旅途劳顿来搪塞,只答:“能写时,一定写。”

她怕的不是少了一封家书。

是有一天仍像从前那样,在不知道的时候,先失去一个人。

雨落得更密。广元将衣袍放在外间,悄声退下,问云也带着宫人收去了晚茶。内殿只剩两盏灯,照得帐边绣线微微发亮。

林冬亦替顾舒玄换去被雨打湿的外袍,系衣带时,指尖碰到了他掌心。

他低头看她:“还怕么?”

她知道他问的是方才,原想摇头,却又不愿在这时候说一句假话。

“有一些。”

顾舒玄抬手,替她将鬓边散发拢好:“那便慢慢来。”

林冬亦望着他,忽然想起成婚之初,他也是这样,没有追问,没有催促,连她那些并不高明的推托都肯认真听完。

从前她只觉得庆幸,如今再想,却又生出一点舍不得。

她抬手握住他的衣襟,没有让他退开。

“我说的不是这个。”

顾舒玄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脸上渐渐热了,却没有移开目光:“也不是因为今日难过,才说这样的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的细响。

有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许久,借着这一夜的雨,才终于有了说出口的勇气。

顾舒玄俯下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指仍攥着那一点衣料。

“冬亦。”

“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握着她的手,慢慢收拢。她靠过去,将尚未说完的话一并交给了这个拥抱。

帐钩被轻轻取下,绣帘落了下来。

夜雨漫过庭前石阶,芭蕉上的水滴聚了又散。案头那页沾墨的纸已被收好,两支笔并排搁在笔山上,直到灯影一点点暗去,也没有人再来拿起。

这一夜,迟迟未能越过的那一点生分,终于在无声处散尽。

翌日晨起,窗外雨已经停了。

林冬亦醒来时,顾舒玄正靠在枕边看她。她怔了一瞬,昨夜的事便渐渐回到心头,她伸手想拉被角,却被顾舒玄先一步握住。

“如今才躲,晚了些。”

她耳尖通红,偏还要强作镇定:“殿下今日不看折子?”

“尚未到时辰,还不着急。”

“广元没来叫?”

“来过。”

林冬亦越发不肯看他。他却不再取笑,只问她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她摇头,过了片刻,又将手指往他掌中放深了些。

这是从前也做过的动作,此时却有了些不一样。

她不必再小心地寻一个照料他的由头,他也不必在每一次亲近后,等她会不会悄悄退开。

外间传来问云的声音,说早膳已经备好。顾舒玄应了一声,起身时替林冬亦放下床前的一半帘子,留她慢慢收拾。

妆台上那支素玉簪被重新摆正,旁边还多了一枚她昨夜解下、险些滚到桌后的耳坠。

林冬亦将耳坠拿在手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用了早膳,顾舒玄往前殿去。追月才从外头拿来一束新抄的宫门簿,是依照林冬亦前日吩咐,核查林淑妃故去那日西侧宫道所用。

“清芙宫门外的值次也附来了。有一页字迹模糊,奴婢请掌簿的重新认过。”

林冬亦摊开纸,先寻到传口谕的时辰,再向前一格格看去。

那日上午西侧宫门开过数次。有运炭的,有送修花架的,还有一队自外廷过来的仪从,持牌入内,随行车马留在门外。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

前后宫人、物件都记得细,唯独这里不写姓名,只记了所验的牌。

不是御前的牌,也不是哪一座王府的。

追月见她久不作声,悄悄探过头来看。

“娘娘?”

林冬亦缓缓将这一页从纸束里抽出。

她长姐出事那一日,西侧宫门放行过的,是三公主的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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