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宁……”
裴姻宁捏紧了袖中的耳铛,她想说漓容煦身边应该是出了内鬼,可下一刻,他身后随着郑国公和郑希眉也一道出现,像是来入宫谢恩的。
“殿下,天后有召,我们从速吧。”郑国公虽然口气稳重,但满脸都是从龙有功的光鲜之色。
在朝中压对宝,往往是一个家族鲤鱼跃龙门的开始。
“希眉,呆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跟上?”
裴姻宁瞬间就猜到了什么,她扫视过去,令她意外的是,郑希眉也在盯着她。
视线交错,这位国公府千金的眼底难免闪过一丝错愕与躲闪。
她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心里有鬼?
裴姻宁的指腹突然被耳铛的尖锐处刺了一下。
“姻宁,你……没事?”漓容煦的声音小心翼翼地。
其实裴姻宁应该体面地说上一句“没事”,好留给他一个顾全大局的印象。
可她又忽然觉得,当她的性命被摆在权力之下,那这个体面,就一文不值了。
裴姻宁擅长盘账,亏本的生意,她不做。
虞芳菲也很气,但她不觉得裴姻宁会当场发作,估计又是些温柔大度的场面话。
可她想错了,裴姻宁忽然露齿一笑,音调有种说不出的冰冷。
“楚王殿下,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都没想过,原来我这样可有可无。”
“我在井底等了一宿,当时我在想,要是我死了,化作鬼也是要恨你的。”
“无妨,从今天开始恨,也一样的。”
漓容煦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阿狁,走了。”
裴姻宁说着进了马车,另一侧,轻快的马蹄声横插过来,隔开了马车和漓容煦。
他始终没有敢出声挽留。
…………
回鹿门侯府的路上,郁骧的唇角始终没有放下来过。
以往他总是像一池死寂的深潭,可如今不同,哪怕还受着伤,眉梢眼底都流动着慑人的光韵,倒教沿途的百姓看呆了去。
“谁家的小将军?好风采!”“京中有这号人物吗?”“昨晚据说官街都过了兵,估计的外地召入京的……”
一场有预谋的宫变,一切都在天后的掌控之下。
百姓们一无所知,照常讨生活。
“我饿了,给我买个胡饼子。”
裴姻宁理直气壮地指使,趴在车窗边看郁骧牵着马去买,不得不说,他被自己养得是好,卖胡饼子的大娘刚开张就遇到这么一个俊俏的郎君,开心得又多送了一个。
不多时,热乎乎、酥脆脆的饼就进了嘴。驾车的车夫是虞芳菲府上的,见裴姻宁这么一个平时端庄的贵女一手一个胡饼子,一时间大为错愕,但也不敢说什么。
他不敢笑,郁骧敢。
“你高兴什么?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爱笑。”她问。
郁骧抹掉她唇边的芝麻,问:
“不装了?”
“什么?”
“在漓容煦面前,不装了?”
裴姻宁长长的“嗯”了一声。
“倒也不算,刚刚的生气有一半是演的,我得让他想办法再赔我一枚雪丹以作补偿。”
她还是太了解漓容煦了。
你不能一昧投入,让他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他的背叛,击碎他心底为自己捏塑的圣人模样,他才会设法补偿。
天后那里一手,漓容煦这里一手,裴姻宁不信,她都准备了这么多手了,这雪丹还能出什么意外。
事情解决了之后……
裴姻宁狠狠咬了一口胡饼子。
她就要开始清算坏账了。
郁骧默默地看着,他一向不会放过裴姻宁眼底的每一丝情绪。
怀里装着雪丹的玉匣有些烫。
一枚雪丹的来龙去脉太过复杂,裴姻宁又不是能随意糊弄的人,他得背着她点儿。
“阿姻。”
“嗯?”
“治好了裴夫人之后,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天后也许要托我以打通天疆商路的重任,到时候你愿意来做我的副手吗?”
裴姻宁说完,忽然看到郁骧身形凝滞。
“你……我跟你,回……去天疆吗?”
“对啊。”裴姻宁扬眉,“怎么,不舍得侯府的荣华富贵?”
郁骧眼前又好似划过了混在流民中的那日。萱吟拖着他,千里流亡,疲病缠身。
除了仇恨,他好像没有什么不舍的。
不,还是有的。
除了仇恨,他唯一不舍得的,是小时候暗井底看到的,星星月亮般的阿姻。
一睁眼,好似又堕入了另一个梦境。
阿姻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