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两把椅子都有了客人，白济泽无处可坐，斜倚在树旁，听这对久别重逢的……不知道什么关系，从黎墟明的称呼来猜，大概率是医患。

“当年一别，恍如隔世。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你如今说话吐字可还方便？”

黎墟明腼腆地点点头，小声应道：“是……多亏了白大夫，我现在……很好。”

对于这种既视感太过强烈的抓马剧情，白济泽居然开始习惯了。

看黎墟明与核心友爱互动，饮茶叙旧，总比看黎墟明苦巴巴洗盘子挨骂要有意思。黎墟明乐意演苦情男主他都不乐意看。

黎墟明双颊绯红，时不时抬眼悄悄看对桌的人。他支支吾吾：“我、我这些年，一直都在想白大夫您……我每天都……都去镇口打听……”

白济泽闭眼，扶额，叹气。

他收回前言，黎墟明不适合演这个，哪边的戏都不好看。

核心轻轻捏捏黎墟明的脸：“乖。”

白济泽站在核心身后，左手搭上他肩，拍了拍，和善道：“你还捏起劲了？撒开。”

别的造物他碰不着打不到的，核心还不是手拿把掐。

核心因为白济泽的话动作一僵，他讪讪笑了笑，捏肉拉扯的指尖动作转为轻轻一抹，道：“你脸上沾了柴灰。”

黎墟明没有因核心生硬的理由起疑，他捂着那半边被擦过脸低下头去，反复摩挲着曾被触碰到的脸侧，小声问：“白大夫您……还走吗？”

“走呀。”年轻医者点点头，“看过你，知你一切都好。我这便走了。”

黎墟明小心翼翼问：“您去哪？钱还够吗？我这有……”

医者摸摸下巴：“哦不用了，你辛苦赚的钱，自己留着就好。我打算先往北走……出明决门地界，去别的地方看看。听说灵主宫地界的大漠中心，有颜色如同青绿翡翠般的月牙湖，湖边长着许多珍奇药材……”

医者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对未来道路的畅想，倾听的少年点点头，眼中的光亮逐渐鲜活起来，他突然俯身抓住医者的手，牢牢攥紧。

“我……”

“嗯？”

黎墟明缓缓松开手，他移开视线，去看院中一尘不染的地面。他的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嗫嚅道：“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钱。白大夫……我能和您一起走吗？我、我也想去外面看看……”

医者没有第一时间回话，黎墟明又抓住他的袖子，急忙补充道：“我现在说话很利索了！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我在药房做散工，也认识一些药材。我能帮上忙的！我会自己做饭吃，不会让白大夫您操心……我、我还能给您洗衣服、试药！只要有我能做的，我都……”

医者微笑着拉开他攥紧布料的手，黎墟明的自我剖白到此为止。

医者摸摸他的头，道：“谢谢你。不过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待着了，你想去外面看看，这很好。”医者从挎包中拿出一卷羊皮纸，放在石桌上，“我这些年游历时画的地图，你拿着吧。会派上用场的。”

医者毫不犹豫离开了小院，连句告别都没留下。

退场草率的像忘背台词。

白济泽看了那个离去的背影一会，觉得对方没有回头的打算，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黎墟明或许真的很喜欢演苦情剧。

接下来是什么剧情？走出童年阴影，背起行囊，旅游疗愈千疮百孔的内心？

早说是这个走向啊，抑扬顿挫抑这么久差点把他看抑郁了……走之前能不能把仙祝楼那个讨人厌的监工套麻袋打一顿。

白济泽摇摇头，回看院中被留下的黎墟明。少年一动不动，手指还维持着被掰下的弯曲姿态，似乎在访客离开时，他的时间也随之陷入静止。

白济泽走过去，虚拍他肩，叹了口气。

这个小世界的黎墟明格外呆一些，连被拒绝被丢下都后知后觉。

晚间秋风微凉，一点碎光挂在少年眼睫。

黎墟明抬手去抹，结果越抹越多，脸上一塌糊涂，发丝都沾在眼尾。

白济泽面色一凛：“有什么好哭的？他不带你不知道自己去？”

黎墟明自然听不到也回应不了白济泽这句话，他蜷缩起来，仍然在无声地啜泣。

“……你想去就追啊。你在这里偷偷掉眼泪有什么用？你去他面前哭一下他不就带你去了吗？起来！”

白济泽这个角度看不见黎墟明的眼泪，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小褂的补丁昨晚就脱了线，在黎墟明臂外掉下尖尖一角，像某种夜行生物的耳朵，黎墟明抽噎着抖抖，那个补丁也跟着抖。

白济泽顿时哭笑不得。

他摇摇头，摔门而去。

核心的赶路速度还是快的，黎墟明掉点眼泪的功夫，这位顶着与白济泽一般无二的面孔的医者……已经快走出小世界的边界了。

白济泽还是第一次在这看见类似边界的东西。

漆黑的深渊在医者身后，没有光亮，没有轮廓，什么都没有。

它像一扇无边无际的门，静静地悬浮在那，割开了天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