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沈一恒正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叶片。
这间‘病房’条件好得过分,面朝一整片私人白沙滩的落地窗,恒温恒湿,空气里飘着镇定安神的精油香薰,全天候的看护和复健师随叫随到。
看护将加密的卫星电话递到他耳边,听筒里传来的是经过扭曲处理的电子音,“沈一恒。”
沈一恒废了很大劲,才勉强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又是…你。”
“嘿,你小子,每次我都调成鬼音,都让你听出来了?”
沈一恒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报个喜讯给你,你爹又往自己口袋里扒了两家联超,还打了笔钱过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攒够让你们兄弟几辈子都无忧的钱了,他是个聪明人,就怕他捞上头了,连你这个儿子都快给忘了。”
沈一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口水从歪斜的嘴角流下来,被看护熟练地擦拭干净。
“别急啊沈一恒,也别气,本来恢复的就够慢了,沈家人要看到你现在这样子,说不定连治疗费用都不肯出了,你就乖乖养伤,过几天状态好点了跟你爹连个视频,让他别把你忘了,明白没?”
怪叫声断断续续。
“对了,还有你两个弟弟,”电子音突然温和起来,“两个弟弟现在挺懂事,一帆开始跟着你爸一块学看账了,一鸣…也不玩了,还在自己倒腾着做点小生意,虽比不上你,但也都在努力,活着没那么难,沈一恒,等休养好了,你这个做大哥的,还得帮着弟弟们呢。”
这番话像给垂死之人注入了一剂虚幻的强心针,沈一恒的眼底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混杂着痛苦和屈辱,和一丝可悲的希望。
“行了,别胡思乱想,别想着往外面联系,也别想着自我了结,配合治疗,你恢复得越好,你爸在外面运作就越顺利,你们一家团聚的日子就越近,明白吗?”
沈一恒用力地眨了下眼,又一下,试图说话,脖颈却只是细微抽搐了一下。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看护才将听筒拿走。
沈一恒依旧盯着那片白海滩,空洞的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渴望,渐渐地,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哭,又像笑。
另一边,蛮姐将变声设备锁进抽屉,在旧旅馆里挑来挑去,最后顶着个鸡窝头出了门,去了她最不常呆的‘家’,在一排鲜艳的西装里挑了件不那么张扬的,洗了澡吹了头发,打理利索了才开车去了定婚宴所在的左家庄园。
车子抵达时,宴厅已满是衣香鬓影,她一下车,那股子混不吝的劲便扎眼得很,几个眼尖的端着酒想凑过来。
“呦,看谁来了,蛮姐!”
“现在得叫蛮总了,好久不见啊。”
她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嗯出一声含糊的响,脚步没停,周舟来迎时步伐从容,半引半护地把她往主桌方向带,顺手将那些试图攀谈的人礼貌挡开。
这场景熟得很,蛮姐脚步没顿,心里却嗤了一声,很多年前,左承还在的时候,类似的场合,她也这样替他挡过人。
那时没几个人会正眼瞧她,认为她野蛮粗鲁,行事莽撞,偏她最得信任,旁的人恨得咬牙切齿都攀不上。
左卓正被几个亲戚围着,脸色有些勉强,见她时迅速松了口气,“蛮姐。”
蛮姐冲他点点头,把手里的深蓝丝绒袋塞给旁边的夏茵,“贺礼,凑合戴。”
夏茵接过,对盒子里的胸针爱不释手,去了一边和闺蜜试戴去了。
左卓解释道,“茵茵她只拆了妈和你的礼物,不是冒犯,是她很期待。”
“明白,丫头挺直爽,算你小子有福气,”蛮姐摆了摆手,收回目光,“对了,那小兔崽子最近身上不爽快,趴窝了,让我带个话,心意到了,人也算到了。”
她随手比划了一下,像在空气里摁了个看不见的人头。
左卓嘴角动了动,笑容淡了些。
“成了,你忙你的,”蛮姐拍拍他胳膊,“你妈呢,我去找她唠两句。”
蛮姐没等他指路,转身往二楼去了,这地儿是左承明面上最常待的‘家’,比她自个家都熟,二楼没怎么开灯,茶室书房转了个遍,最后在左卓幼时的卧室把人找到了。
卧室被改成了小书房,袁锦挨着窗,坐在特制的轮椅里,膝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面前的小圆桌上只放了一杯清水和一部手机。
窗外是庄园的夜色与灯光,窗内是她沉静如水的侧影,和矮架单床。
“锦姐,”蛮姐走过去,语气熟稔,“气色看着还行,比我预想的强。”
袁锦没回头,也没答话。
“没想到咱俩也有生分的一天,”蛮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摸了打火机,没拿烟,只在手里把玩着,“这是…在怪我?”
“不值得。”蛮姐叹了口气,“你也看了,那报告没人动过手脚,何必跟个孩子置气呢。”
袁锦转过头来,静静注视着她。
“那小子的确太不像话,这么久了也不来看你,不过他心里也不好受,成天跟个小鬼似的在香山飘着,谁也近不了身。”
蛮姐把打火机啪嗒一声合上,金属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俩都拧着,再闹出个好歹来,谁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