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摩天大厦的高空露台前,两位侍者守候在门口旁。乌德内特和阿加塔走到窗边的餐桌上坐下。
“为了保护你的隐私,我们的这次用餐内容会是保密的。”她事先解释道。
看到中央的三角钢琴,周游愣了一下,这里的陈设有些像是第二次线上见乌德内特的那个。
阿加塔清了清嗓子,请乌德内特坐在精致摆盘的餐品前。
"难道所有约会场所都长这样吗?"他反应过来,"我之前和未婚妻约会的地方就长这样。"
阿加塔被装在香槟杯里的营养液呛到,这是乌德内特唯一要的食物。"什么?"
"高空,安静,爵士音乐,钢琴,用陆生有脊椎动物做的食物,白色的桌布,陶瓷餐具。以及数字。"
"所以呢?"
"没什么。"
"你觉得无趣?或者浪费?"
"我不喜欢,有的是虫喜欢。我只是会觉得因为格格不入而差人一等是种病。我以为我早就不会这么想了。圣女小姐能享受的来这些,当然是好的。"
他拒绝了服务员送上的甜品,阿加塔有些遗憾。"很好吃的。"
"我不喜欢甜品。谢谢。"
阿加塔为这无时无刻横在二人间的厚障壁感到有些烦恼,不如说是脸上的这层假皮让她坐立难安。
“或许我和你是一样的。不,我的意思是,圣女是情非得已的工作。”
乌德内特慢条斯理的切割着一块有机肉,“所有虫的仰慕,取之不尽的财富,甚至连血液都可以置换成芯核,你不是动动手指就可以收养以一个蠼螋种小孩吗,你让她怎么想?你让其他因为基因评价流落街头或是成为孤儿的小孩怎么想?你的从容和傲慢才是一种上层阶级的廉价。你知道这会让他们多讨厌你吗?”他把肉送进自己嘴里,冷笑,“抱歉。我是个充满偏见的第三种族,说话直接,又难听。 ”
阿加塔意外的没有气恼,而是把一碟羊排换到他的面前。“所以你认为,个体的痛苦和占据的社会资源呈反比。”
乌德内特无视她递过来的菜,转手夹了另一盘。阿加塔无奈的笑笑。乌德内特道,“我不认为。你可以去同情比某个时刻的你痛苦的虫,但个体的痛苦从来无法衡量。我永远不能成为别的虫,我永远不知道别的虫怎么想,个体是孤独的。社会资源的分配是不公的,出于公平的终极标准,圣女才是要被铲除的存在。即使你,是无辜的,是痛苦的。”说道这里,他把手举到耳边,作投降装,“开个玩笑。”
阿加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表情里居然有些欣慰的,举起酒杯,“祝你目标早日实现。”
乌德内特倒是有些拿不准了,就算对方有求于他也不必这样迁就,仿佛毫无底线。贵族脑子都不正常,除了……。
他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一个叫周游的蝶族吗?”
阿加塔心跳加速起来,“不认识,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你们会合得来。”
“她是什么人?”
“一个书虫,一个胆大妄为胆小鬼,一个单纯的仿佛不存在的雌虫。和你一样是个蝶族,不过她不是贵族。”
“你的心上人?”阿加塔带着古怪的上扬嘴角问。
“不是,”乌德内特也被装在香槟杯里的营养液呛到了,“朋友。”
“哦——”阿吉塔点点头,看向别处,“好吧,有机会你把她介绍给我吧。”
“她肯定会觉得麻烦。”
“圣女都觉得麻烦?你怎么想她的。”
“和我见面都犹豫好久,何况和你?”
“或许她有苦衷。”
“或许吧。我会等她主动解释的那天。”
“也许,她只是没想好用什么状态见你。”
“状态?为什么雌虫会这么想?”
“嗯,或许是因为害怕自己不够美,不够强大,不够坦荡,不够让你满意?”
“我又是不是圣殿,我又不会评价她?”
“那或许就是她自己心理有杆秤,她自己没迈出那一步吧。有时候越是重要的事,越是难以抉择。”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别躲着我。
爱上我。
忠于我。
阿加塔最后道,"做你自己就可以了。当然,如果你还有什么和雌虫交往的烦恼可以和我说。毕竟有时候和陌生人反而更好倾诉。"
“所以,如果不是贵族,也会有这些烦恼吗?“
“就是因为不是贵族才会有这些烦恼啊?”
他冷笑一声,“说的好像你不是个贵族一样。”
“又没有人天生都是圣女。何况,圣女不算贵族,顶多是贵族的工具。”
“你仿佛就像是年薪百万的上班族在喊自己是社会底层一样。”
"是吗,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阿加塔有些落寞的笑道。
"哪怕是乞丐也不会为了莫不相识的虫献出生命。越是卑贱,越能对虚假的,暂时的东西产生惰性。无差别的善良和平等是别有用心的口号,至少在一个高度复杂的社会里会是这样的。"
"并不是莫不相识。"
"嗯?"
"并不是莫不相识,她们都可能是我。"
乌德内特的眼皮颤了颤。默许了这个答案。'
"我把自己叫做工具,确实是在给自己的无能为力找一部分理由。不过,工具并不会反抗,也不会逃避。好了,不用说我的事情了。"
"第二种族们比起上一代圣女更看得惯你一点。"
"那我也算是值了。"她笑道。"可你又为什么救人的。从天而降什么的,像电视剧不是吗?"
"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年终奖。"他耸耸肩。
周游心想,还是和周游聊天的时候亲切,现在像个带电的刺猬似的。
她看见一截白色的氛围蜡烛在桌面燃烧,变成了光亮。
阿加塔冷不丁的开口,“我需要去德玛佩特拉的家里看一看。”
“所以呢?”
“我知道你在找一个朋友,叫做雪诺。”
“你怎么知道的。”
“巧合。德玛佩特拉的家中曾接入过雪诺的光脑,因为雪诺要帮她家装网络,登记人是她。"
“你还是没有解释。”
“嗯……你在首都星、中央军校和星网上打听这个人并不是多难打听的事情。“
“为什么是我?”
阿加塔顿了顿,道,“和圣·西门一样的理由。”
乌德内特放下餐具,“你支持蛾族,或者和蛾族有合作。和圣·西门一样都想借种族运动扩大自己的势力。圣·西门是个投机主义分子,你怎么证明你不是?”
阿加塔直直的看着他,仿佛毫无疑虑的说:你觉得呢?
乌德内特叹了口气,“好吧,你的乐施会、拜奥医院做过的实事目前都挑不出错。你要我指示我做什么?或者,我能有什么好处?”他笑道。
她没把他的挑衅当回事,指着一盘鸡翅说,“这个是甜咸口的,味道挺特别的,你不尝白不尝,司令。”
乌德内特夹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他莫名感到一阵烦躁,周游到底在干嘛,一定是舒舒服服的躺在图书室看书吧。她知道自己现在在接受贵族的毒打吗?和圣·西门一样,顾左右而言他,有正事应是铺垫了十八层才愿意说。显得自己倒像只乱咬虫的小狗。打又打不了,说又说不过,身世说不定还可怜,所以他才不想和圣女打交道。
“我想烦请你带着我的投影装置去西城的德玛佩特拉的家。我有想要确认的信息,而你说不定能找到雪诺的消息。哦,对外我就说拜托你帮我收拾下莉亚的东西,谁让我们交谈甚欢呢。第十三军团司令一拍大腿,说,交给我,你放心,圣女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阿加塔像得了外向型人格的戏瘾,突然演了起来。
乌德内特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这么多爱慕者,没一个能替你跑腿的吗?”
“爱慕不如利益交换。我想要一个干净又可信的人。你现在既不是保守派,又不属于改革派,在首都星刚站稳脚跟。何况,乌德内特司令品性端正,不畏强权,心系民众,在混乱中挺身而出,拯救弱小。”
乌德内特眯着眼睛看着她笑盈盈的,他的沉默丝毫没有侵犯到她愉快的地界。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同桌的两人好像坐在迷雾里,对面的人可以是插科打诨的朋友,也可以是平行线上陌生人。
他应该借助这个机会获得圣殿圣女派的支持吗?
他应该相信圣女如果倒台了,就像上一位圣女一样,他和他的士兵不会因此又从头来过吧?
如果这只是个人行为,他不会犹豫。但这涉及站位。无论是让他和狐狸、女巫还是神棍换取捷径他都要犹豫。
圣女一派的武装势力还是比不上改良派和传统派,蛾族看似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实则内部纪律松散的和漏勺一样,就差把“坑死圣女”当成标语写身上了。要是她有一支军队,冲破这个恶臭的权力猪圈还真有些可能。
但他输不起。他自嘲的笑一笑。要死,他也得让他的士兵死得其所,而不是淹没在别人搅起的泥泞里。
看到了她脖子上定位器的亮光,还是道,“恕我拒绝。我没空干这种跑腿的事。我也不想和你,和蝶族贵族有任何多余的关联。我和你们是天生的敌人。”
“没事。”她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失望,又不知道从地上哪里捡起一个笑,“吃饱了?”。
“嗯。”许是因为自己给笑脸人几个冷巴掌,他态度变得缓和,“很美味。”
阿加塔接过走过来的服务员手上递来的袋子,“乌德内特司令,您带回去让您家蛋糕店的老板尝下,说不定就有新思路呢,这家的蛋糕可以说是世界遗产级别的,您一定不能让他错过。”
那不还是我吗。他又扯扯嘴角。但还是接过了。
“我让人送您回去。”周游领着乌德内特到了门前,司机载着乌德内特司令和小蛋糕扬长而去。
“周游,”乌德内特抬头看向正埋头看书的周游,“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心情都不怎么好?”
“有吗?没有啊,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