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威龙想了想还是觉得憋屈:“那一屋吸血鬼算准了他女儿这种个性,就这么欺负她。你不帮忙还叫她快点签。你怎么做男朋友的?”
金翊伸了个懒腰:“不快点签的话,那边就没有六十万给她过户了。”
黄威龙闻言一惊,反应过来金翊的意思,表情也变得耐人寻味:“难怪,我说你最会争家产了,怎么不帮你女朋友争,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呢?”
“跨海大桥开通,政府的,商界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投资都要进来,浔尾从没人要的小孩一下变得炙手可热。”
金翊仰躺在院子里,露个肚皮晒月光浴,闭着眼睛,面容餍足安详,像小孩子做梦一般喃喃自语。
陈歆韵父亲做传统行业起家,站在风口赶上一波红利,赚了些钱,但是目前主业已经增长乏力。
这种有点小钱又不是顶级富豪的中年男人最渴望的事就是进入更高级的圈子。他们刚愎自用,脆弱又自负,最迷信的就是门路,最好是那种其他人都不知道,但因为是你,我才说的门路。
他本身就是浔尾人,在这波旅游投资风头上蠢蠢欲动,也想伺机分一杯羹。
正规的路子他看都不看一眼,笃定浔尾旅游商会会长会更有“门路”。
会长在跟金翊吃早茶时提到这些个月来找门路的人,陈歆韵父亲给出的诚意并不起眼。可他是天选之子,岛上的旅游龙头大佬金翊一眼就看中了他这位奔六的青壮年前途无量,觉得可以合作一下。
这都是会长传给他的原话。
这种贵人机会是内幕消息,是商会会长给的,而别人都没有看到,这种机会对他有致命吸引力。
“鄙人正好在浔尾的旅游业圈子里说得上那么两句话,所以他也比较信,我推荐给他收购的旅游公司,他屁颠屁颠就签了协议。但是收购公司要钱呢,他全部身价砸下来都不够,不过没关系,我刚好认识一个财团,利率不高,会借钱给他。他收购以后,每年利润还完利息还有赚的,五年就能回本。”
这行日新月异,公司也要发展,他为了做大做强,只能继续借过桥资金。
“太不小心了,收购的公司里面居然有个隐藏的雷爆了。那没办法,我介绍的财团只能断了借贷,要他还钱。”
“到时候他是到处借钱还是贱卖公司抵债,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已经把六十万打给我女朋友了。”
黄威龙一个不走神,针头刺破了手指。他才发现了自己完全被金翊刚才那番话牢牢抓住心脏,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庭院中央露出个肚皮,满足地晒着月光浴的傻大个,很难把他跟那种奸猾狡诈,一夕之间让人家破人亡、债台高筑的残忍商人扯上关系。
金翊的手段他并非没有见识过,多年前他也是这么搞垮几个宗族的长辈兄弟的。
但跟他刚才说的那些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打小闹,那些人也并没有因此债台高筑,只是一时之间周转困难,不得不向金翊妥协罢了,远远没有他今天说的这些事情来得恐怖。
黄威龙咽了口唾沫:“你疯了?这得搭多少钱进去?听着有点危险,你别把自己搞没了。”
金翊语气平淡:“那就看我跟他谁先没了。”
神经病。
黄威龙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反正这条可怕的鳄鱼在自家人面前就是条流口水的哈士奇。
“那公司真不要了吗?”
“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一下把岛上的物价都哄抬高了。他们的设备、经营管理都是最先进的。之前政府承诺的那些独家优惠政策也没了,本身就经营不长久。我也没打算继续搞了,给他就给他呗。”
“把钱套出来以后,我得去实现人生的意义,真正做回我自己。”
合着之前像疯狗一样争家产,年赚几个亿的时候,他做自己做得很痛苦吗?
黄威龙出于礼貌回了他的话:“那你去干嘛?”
金翊的语气满是得意:“陪我老婆啊。意大利的男人比澳洲的男人更会说鬼话,我得去看着。”
黄威龙翻了一个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
又一年音乐节如期而至这座小岛。热浪、海滩、音乐、派对,躁动的音符点燃空气,整座小岛被拢在热气腾腾的乐海里。
陈歆韵想不明白自己的身体素质是否真如此堪忧。竟不幸中招换季流感,现在只能病恹恹躺在床上,头上顶着退烧袋,听远方传来的阵阵嬉闹声。
金翊把窗户关上,耳边嘈杂的声音突然被全部隔掉。
“生病就好好休息。”
他把退烧袋拿走,用额头轻轻抵上陈歆韵额头,感受她此刻的体温。
陈歆韵嘴巴向下一瘪,委屈巴巴的:“我又不能参加,听个响都不行。”
“这么远除了噪音什么都听不到。”
陈歆韵覆住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搞得你也不能参加了。”
金翊亲了一下她的脸蛋,转身拿起角落的吉他:“又不是去舞台上才能参加,有观众就行咯。”
他靠着床头坐,把陈歆韵扶起来抱进怀里,吉他则在陈歆韵怀里。
自上而下扫了下弦,金翊宣布:“现在我们家第一届家庭音乐会开始。”
陈歆韵头晕乎乎的,瘫在金翊怀里,抬头就是他的下巴,她轻轻抬头,吻了一下他的脖颈,随后呆呆地给他鼓掌捧场。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看着金翊上下滚动的喉结,陈歆韵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秋季是意大利的开学季,陈歆韵已经申请了复学,但因为流感拖了好几天没有动身,痊愈以后,她不得不马上启程前往。
金翊打算送她到飞机场,不巧的是新加坡花砖行的手艺人来这里做交流学习,有意和这边的收藏家合作开办花砖展,金翊在网络上关注这个团队的动向已久,在他们发布合作帖子的第一时间就进行了联系。本来约定在后日见面,但是这个团队受其他安排影响临时改了日程,通知今天上午来拜访。
因为和送机时间相撞,金翊收到消息后没多思考,打算推了这次会面。陈歆韵没同意:“我不是小孩子,自己认识路。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是我的心意是你不要有遗憾,这次见面难得,我希望下次回来就可以看到金师傅开的花砖展啦。”
金翊难得闹了一次脾气:“哼。”
不过被摸两次头就哄好了,陈歆韵说:“乖。”
加上转机,从浔尾到米兰要26个小时,等她坐船到了对岸,林茹会给她送机。
她的大行李箱已经装满了,背上背包里面都是外婆给她装的食物,干的湿的、吃的喝的一应俱全,这在古代应该叫做赶路干粮。
在一个明媚清爽的早晨,行至码头,陈歆韵转身和众人一一拥抱道别。上了船后,她马上跑到甲板上往回望,岸上的人还在挥手。外婆、图南、黄威龙、黄威虎、欣蕾、阿发,别墅和北厝的邻居都来送她,他们在码头目送,有的笑颜,有的哭脸。
陈歆韵也尽力挥手回应,视线一一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人群中永远最高最突出的那人身上。只他一人没有挥手,插着口袋站在岸边,金翊在这场送别礼中一直很克制,嘴角挂着微笑,视线始终跟随着她。
她预想中想看到金翊崩溃大哭,不舍离别的样子,不过金翊没有满足她的恶趣味。或许是因为他在这码头上迎来送往过太多人,离别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从金翊灼热的、不曾移开过分毫的视线里读到了珍重的意思。
鸣笛声惊起一片海鸥,洁白的身影在碧海蓝天中翻飞一片。船只渐行驶离,岸上的一排身影被距离拉远,陈歆韵撑着栏杆努力探出上半身,想再看清楚一点。
扑通一声。
金翊突然跳进了海里。
他游了几米后,从水中跃起,朝她用力挥手,也不害臊地大喊:“照顾好自己,还有记得想我!”
他的动作感染了其他人,岸上的年轻人相对视一眼,纷纷跳下海来向前游,欢呼大叫着向她挥手送别。
蓝白色的风把这些欢呼都送到了陈歆韵耳边,眼泪在嘴里和海风一样咸,她连忙拿出手机,对准那些身影按下快门。
即使被吹到眼球干涩,她也不愿闭上眼睛,视线牢牢锁定着碧蓝玻璃海上的人。
直到眼前的陆地渐渐变小,被海水包围。
直到她再也不能看清他的身影,那个人都没有离开。
他在海中,就像一座海上的岛。
只属于她的岛。
——全文完——
2026.05.26
原著/甜糕匣
独家出品/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