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礼的私人飞机降落在悉尼 Kingsford Smith机场时,正是当地时间傍晚。
舷梯落下,最先踏出去的是一双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
五年。
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眼底藏着少年桀骜的裴家继承人,到如今执掌整个裴氏集团、引领整个裴氏家族的掌权人。裴礼身上的棱角,早已被岁月与权力淬成冷硬的锋芒。
他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松,却依旧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如今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看人时淡淡一扫,便自带上位者的审视与威严。
生杀予夺,一言决事。
这五年,他清理门户,稳固江山,将裴家上下打理得铁桶一般,手段凌厉,从无半分姑息。商场上风生水起,人人皆称他一声裴先生。政界上如鱼得水,人人皆称他一声裴处长,却没人敢靠近,更没人知道,每个深夜,他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后,藏着怎样翻涌的思念与空寂。
蔡昕。
这个名字,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也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当年的身不由己,逼走了他最爱的人。他疯了一样找过,却只得到她远走异国、再无音讯的消息。他以为她恨他入骨,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于是只能强忍着所有情绪,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找她。
此次来悉尼,明面上是集团海外投资与公务洽谈,顺道处理几桩牵扯到政界的合作事宜,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接机口早已清出一条通道。
不远处停着几辆低调却极具辨识度的轿车,季媛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站在最前面,妆容精致,气质温婉,岁月只在她眼角留下浅淡痕迹,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极有气度的长辈。
看见儿子走来,她眼底先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得体的笑意掩去,上前半步,声音轻缓:“总算到了,一路累不累?”
裴礼脸上那层生人勿近的冷硬稍稍软化,却也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妈,您怎么亲自来了?”
“你难得来一趟悉尼,又是办正事,我不来接谁来接。”季媛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微松的领口,动作里带着母亲独有的细致,“都安排好了,先回住处休息,晚上再谈别的。”
她没有提蔡昕,一个字都没有。
有些事,母子俩心照不宣。
季媛只告诉他,他爱的人在悉尼。却没有告诉他,他爱的人,早已为他诞下了两人最深的羁绊。
裴礼垂眸看着母亲细微发白的鬓角,喉间轻嗯一声,压下心底那阵猝不及防的涩意。
他是来办公务的。
仅此而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他最先想起的,不是合同,不是合作,不是裴氏的万里江山,而是这座城市里,那个藏了他五年念想、却不敢轻易去寻的人。
晚上
悉尼的夜色被鎏金灯火铺满。
裴礼抵达那场顶级商业舞会时,全场几乎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他依旧是那身深色西装,只是换了更正式的剪裁,领口规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愈发挺拔。褪去机场时的冷寂,此刻的他周身裹着上层社会独有的矜贵与疏离,一进门,便成了全场视线的中心。
主办方亲自迎上来,恭敬地唤他一声:“裴先生。”
裴礼微微颔首,姿态淡漠却不失礼数,三两句寒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商场上的逢场作戏,他早已驾轻就熟,谈笑间不动声色地敲定几笔潜在合作,眼神清明,不见半分多余情绪。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名媛淑女们目光频频投向他,有好奇,有倾慕,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可裴礼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气场,足以将所有靠近的心思隔绝在外。他端着一杯香槟,浅尝辄止,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悉尼港的夜景,眼底却空茫一片。
这座城市越繁华,他心底那处空缺就越清晰。
季媛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复杂,终究只是轻轻一叹,没有上前。
她懂,这座城市,这场舞会,这满场的热闹,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来赴的,从来不是一场商业盛宴。
他只是借着公务的名义,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克制着一场长达五年的思念。
舞曲再柔,灯光再暖。
季媛跟裴礼说了一声,打算先行离开。季媛离开前去了个洗手间给蔡昕打了个电话,让她来接她。
宴会厅角落的丝绒帘幕旁,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倔强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踮着脚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穿着一身小小的黑色西装,头发柔软服帖,眉眼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玉娃娃,只是小眉头紧紧皱着,樱粉色的唇瓣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一看就被教得极好,却又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小脾气。
他是乾乾。
小短腿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快步走着,小手紧紧攥着一只小小的恐龙挂件,目光在满场衣香鬓影里认真地扫过,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人。
“妈妈……”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几分找不到人的慌张。
侍者想上前弯腰询问,却被他轻轻躲开。小家伙不认生,也不怕这场里矜贵冷漠的大人,只是一门心思在人群里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小小的身影,在满场成熟的大人之间格外显眼。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落地窗前那道冷寂的身影眼里。
裴礼握着香槟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放空的目光,不知为何,被那个小小的身影牢牢吸住。
男孩的眉眼、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连下颌线紧绷的小模样,都像极了某段被他强行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撞得他心口猛地一缩。
陌生。
又莫名地,熟悉到让他心慌。
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不知道他是谁。
可就在乾乾无意间抬起头,与他视线隔空相撞的那一瞬——裴礼漆黑深邃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除冷漠与空寂之外的,剧烈的波澜。
乾乾茫然地转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裴礼身上,脚步顿住,有些怯生生,却又强装镇定地望着他。
裴礼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
周围的宾客皆是一怔——谁也没见过,向来冷漠疏离的裴先生会主动走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
裴礼耐心的询问,“Hey,little guy.What's wrong?”
乾乾“I can't find my mommy.”
裴礼思忖片刻,缓缓蹲下身子,与小男孩视线齐平,一贯冷硬的声线难得放得温和,压低声音用英文开口:
“It's okay. I'll take you to find her.”
乾乾眨了眨眼,小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
裴礼抬起眼,越过小小的孩子,径直投向不远处人群里那道他念了五年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蔡昕是来接季媛回家的。
裴礼目光沉静,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向蔡昕投去询问的目光:
“可以吗?”
蔡昕心头一紧,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只装作不明所以:“什么?”
“我说。”
裴礼薄唇微抿,神色少见地显出几分认真,英文利落切换成中文,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敲在人心上:
“我带他去找妈妈,当然,也就是你。”
蔡昕脸色瞬间变了。
她强撑了五年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