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老关后面走进厨房。

出租屋的小厨房局促得很，蔬菜堆在地上，锅碗瓢盆、勺子筷子、装着调料的瓶瓶罐罐放得到处都是，老关却似乎对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了如指掌，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自如。

当年丁诺经常加班，工作起来没日没夜，我写起小说来更是时常忘乎所以，连点外卖都想不起来，只有周末兴致好时，俩人才一块出门采购食材回家做饭。米面油从不敢多买，葱姜蒜多半只有刚回家时才新鲜，因为下次做饭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也难为老关能靠手头现有的食材折腾一顿饭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关弯腰在水池前洗菜，白菜叶子打蔫儿了，他就一点一点把发黄干枯的部分掐下来，再仔细用水洗干净，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第一次知道老关是我爸时，他已然是个有家有业的成功人士，身负老板、丈夫、父亲多个重担，我作为私生子，不能说给他蒙羞添堵吧，却也实在挤不进他早已饱和的小世界里，只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么说吧，若非老关足够主动，恐怕我俩早就形同陌路了。

相认之后，老关从没在经济上亏待过我，并且全力支持我的写作事业。在我奋笔写出一篇篇无人问津的小说时，是爸替我找到了杜乔，此外他还做过何种努力，我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杜乔做我的编辑少说有一半是看在我爸的面儿上，自从她接手，我写出来的东西就仿佛镀过一层金似的，摇身一变成了宝贝。

可说实话，我从来想象不出老关下厨做饭的样子。

关律师业务繁忙，每次见面总是行色匆匆，我俩要么在大饭店里吃一顿我连菜名都叫不上来的豪华晚宴，要么他会一大清早突然出现，手里拎着刚从早餐摊儿买来的热乎的油条和豆腐脑。

在我的记忆里，爸从没给我做过饭。

我甚至没问过他会不会做饭，虽然我偶尔也会好奇，在老关真正属于的那个家庭里，他会不会系上围裙，亲手给孩子下厨烹饪佳肴，还是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在，这些都用不着他操心。

现在，看着他在厨房熟练的动作，这些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我从身后轻轻抱住老关，手臂并没有像鬼魂一样穿过去，但老关显然全无知觉，切菜的动作没有稍停。

“爸，”我偏过脸贴住他的后背，轻声嘀咕，“对不起。”

老关手里的刀忽地一顿，侧过耳朵似乎在听什么，提高声音：“易阳，你叫我？”

客厅里毫无动静，老关连忙把刀一放，三步并做两步赶过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听到客厅里传来爸关切的询问声，和我自己平板无波的回答：“我没事。”

我忽然觉得无法再待下去了。

老关回到厨房做饭，我绕过他，走进客厅，打算穿过阳台回到卧室，这样推开卧室门大概就能回到我来的那个地方了。

猝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我留了下来。

手机放在茶几上，亮起的屏幕上写着“赵大脚”几个字，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沙发上的我动了动，蹙起的眉头仿佛在谴责这个电话击碎了她正沉浸其中的思绪泡泡。

于是我眼疾手快地抄起手机，免去了她接电话的痛苦。

划动接听键时，我的手指都在打颤，铃声停止，我把手机凑到耳边，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赵大脚熟悉的嗓音：“老关？老关？”

想到上一次接听赵大脚电话的情形，我的掌心不由得沁出汗水：“是我。”我的目光瞟向玄关，那里的血迹早清理干净了，不消说，老关肯定找人来搞过一次彻底大扫除，我才注意到鞋柜是崭新的，显然刚刚换过。

“你在哪儿？”赵大脚的声音犹如紧绷的琴弦，带着惶然的颤音，“报告你的坐标，时间、地点，你身边还有谁？”

“大脚，这都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刹那间，空气中的蜂蜜味浓重到无法忽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如琴弦嗡鸣，“老赵，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赵大脚却不回答，提高嗓门催促道：“报告你的坐标，快！”

她声音里自带威严，还有长期军事化训练带来的果决和压迫感。

“我在，”我警惕地环顾四周，看到老关还在厨房忙前忙后，另一个我还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我轻轻吸了口气，报上这里的地址，然后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我、我爸在这儿，我也在。”

“日历，有日历没？”赵大脚冷静地追问，“没有日历就看你爸的手机，上面有日期显示。”

“我爸的手机……”我喃喃道，不在玄关柜子上，那就只能在外套口袋里了，我垂眸盯着盖在另一个我身上的西装外套，靠里的口袋里果然露出半截手机。

“快！”赵大脚催促道。

“好，我这就看。”我本能地不想靠近另一个自己，但家里没日历，就算有也多半停在了意外发生的那天，总不能等着手机自己跳到我手心里，我只好往沙发边凑过去一步，弯下腰，伸手朝西装口袋探了过去。

砰砰砰！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这一颤，手机一下子从我汗津津的手心里滑了出去，正砸中茶几角，竟然好死不死滚到了沙发底下。

我咒骂一声，赶紧俯身去捡。

“砰砰”的砸门声再次响起，这下我可以确定这动静是冲我来的，因为沙发上和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毫无反应，显然压根没听见。而且被敲响的不是防盗门，而是次卧门，那间屋子我和丁诺都不住，平时堆一些无处收纳的杂物，还有丁诺的解压神器，立式沙袋。

希望不是沙袋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