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发疯，不、不、不，”医生说，“当然，我也不会用那些无聊的临床医学术语来吓唬你，那没必要。”

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我的眼睛，语气真诚：“我只是希望能帮助你了解自身的现状，只要你相信我，我们就能共同度过这一关，好吗？”

我咬住嘴唇：“什么关？写作障碍？”

“这么说也没错，”医生十指交叉，“但写作本身不是关键，破除障碍也只是个手段，而非目的。你真正要做的，是探寻自己的内心，那时你自然会明白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我不禁喃喃：“文字自有其力量。”

医生点点头，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天，我们一直在探讨你未能完成的那部作品，丁诺的故事。”

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锤子重重敲上了太阳穴，我脑瓜仁“嗡”的一下，甚至顾不上医生关于“这些天”的离奇说法，开口时，我只觉得牙根都在打颤：“谁？你说谁的故事？”

开什么玩笑？我正在写的小说——或者说尚未完成的，不管杜乔再怎么乐观，它也别想在圣诞节前问世了——是《爱穿高跟鞋的女特工》》，主人公叫诺拉·唐，她……

我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小说的内容，除了书名和一个人名，以及她执行特工任务的时候大概爱穿高跟鞋。

这一点都不好笑。

“丁诺，你笔下的主人公。”医生回答，眉毛微微扬起，目光里多了一种深沉之色，混合了惊叹与怜悯，仿佛正在目睹三条腿的狗表演杂技。他肯定看到了我的反应，但决定视而不见，说道，“你可给我讲了不少呢，故事都很有趣，其中一些还挺有灵性，真的，但我也听得出来，你对丁诺这个人物的塑造还有些摇摆不定，对不对？”

“我、”我喉咙一阵瑟缩，剩下的话如同一口堵在嗓子眼里的浓痰，不上不下，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它吐出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医生微笑：“那我直白点好了，易阳，你不妨告诉我，丁诺到底是勇往直前的热血警察，还是遭遇重创尚未恢复的落拓客，还是因为一双阴阳眼看得穿生死而创办了蓝蜂鸟事务所，专门调查灵异事件的神秘人？他最后变成了什么？不死的嗜血怪物？”

像是最私密的物品被人翻开摊在阳光下，我的脸先是冷得发白，随即热血“呼”一下涌上去，连眼皮都发烫了，我想张口痛斥对方满口胡言，编造出最荒唐的谎言来扰乱我、吓唬我，甚至想责问他究竟给我上了什么违禁药物，害我脑子一团乱。

但不知怎地，这些话竟通通说不出口。

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医生怎么会知道丁诺的事？

跟猜出我心思似的，医生注视着我的眼睛，开口：“还是说，易阳，你依然坚信，这个丁诺是你现实中的男友？”

“别说了。”我咬住嘴唇，开始希望眼前只是个噩梦，“别说了。”

“易阳，我不是想吓唬你或者打击你，但你仔细想想看，现实中，一个人是不会融合这么多种身份、这么多重人格的，换句话说，经历决定了我们脚下的路，这条路通常是唯一的。”医生摊开手，仿佛在告诉我，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最初，丁诺只是你笔下的角色，但你太希望他能变得更真实、更立体了，用你的话讲，叫人物曲线、角色说服力，其实都是一回事。”

在我开口前，医生抬手阻止了我，继续他可憎的讲述：“总之，丁诺开始从故事里渗透进你的生活，变成了某种更亲密的存在，而你，也逐渐将自己从现实生活中剥离出去，沉浸在了你亲手创作的故事当中，它正好缺一个女主角，不是吗？”

“胡扯！”我的声音听起来尖锐刺耳，好像氦气吸过了头似的，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在愤怒大叫，丁诺不是虚构出来的！不是！他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他身上的种种完美和不完美——道姆·柯布在我耳边低语——他的情绪、他的爱恨、他的所有选择与决定，即便是对文字再有上帝情结的作家也无法一一还原。

而另一个声音则在窃笑，也许你做不到，但你养的福灵可以。

“冷静点，易阳。”医生放缓了语气。

“我他妈的很冷静。”我瞪着他，眼眶一跳一跳地发疼，一路延伸到后脑勺，“你桌上那是什么？”我问，目光下滑，落在那摞手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这是唯一的解释——唯一合理的解释——医生读过手稿，才会对我和丁诺的事了如指掌，再编造出那些关于写作障碍和妄想症的胡话。

可是为了什么？

“你说的是这摞纸？”医生表现得依旧淡定，指了指面前的手稿，说道，“这是你来医院的这段时间做出的写作尝试，也是你为了克服写作障碍迈出的关键一步，你坚持让我读，但我其实更愿意听你亲口讲给我听。”

“我没有。”我一字一顿，太阳穴突突跳，“别骗人了，我是刚刚被你们撸来的，那些手稿是我很久以前写的，为了记录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你们是从我家里搞到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