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炽此话一出,裘月和林砚冰俱是一惊。
裘月心想:“炽儿年纪轻轻,或许比我看得更透呐。”
林砚冰则思忖:“炽儿这一问,竟是我这么多年从没想过的。当初听闻阿月的这些事我同情她之时,却还有点理解压迫她之人的做法缘由。
可若所谓‘七出’之罪的制定本就是错的呢?莫须有的规训多了,倒真成了罪与枷锁。
如此看来,我这些年抵制给炽儿她灌输贤妻良母等规训,是不是反而让她对这些问题看得更透彻,更能看到本质?”
如此沉默了一会儿,裘月用仿佛看透一切又无可奈何的语气道:“在他们眼里,女子不能生育,自然什么都不是。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在曾经的我眼里,亦是如此。毕竟我从小到大都耳濡目染类似的说辞,如何能察觉到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后来,逃离开那个地方,只想着自由与性命胜于一切,又得我师傅鼓励,对这些看开很多,但隐约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如今,听你一言,终于是想通了。
你质疑得对,即便女子不能生育,也绝不是什么都不是!绝不是他人可以随意否定甚至肆意欺凌的存在!她们是活生生的人,不单是个只有生育之用的工具。
为师很欣慰,如今的你有这般觉悟。”
“师傅谬赞,我没有想那么多、那么远。只是觉得若是一个人不为非作歹,就不该由别人妄自审判,否定其什么。”
裘月轻拍了拍林炽的右肩道:“嗯,炽儿,长大了。”
林砚冰也轻摸了摸林炽的头说:“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就长大了。”
林炽被夸有点不好意思,上前抱了抱两人:“娘、师傅,在你们面前我只想永远当个小孩。”
“哈哈……可以可以。”裘月笑了笑道。
林砚冰先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又严肃道:“炽儿,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你终究得独当一面,若是我和阿月都不在……”
林炽急忙说着:“不可能!你们怎么会不在?”可瞧着林砚冰不怒而威的眼睛,她明白娘的用心便慢慢道出:“娘,我明白,我会努力独当一面成为你们的依靠。”
“娘不是这个意思,重要的是任何时候炽儿你都要有足够的能力自保,这也是从小到大我支持你练武的原因。娘也不想你长大,若是能护着你一直做个小孩,娘也愿意。
不过炽儿你要知道任何时候,随时陪着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从小到大,我都是在鼓励你发展这方面的能力。”
“嗯,我知道了,娘。”林炽应着。林砚冰抱了抱林炽许久,林炽内心温暖,为母亲的远虑感动落了滴泪。
等一时的温情退去,林炽心底冒出的些许害羞促使她退出了林砚冰的怀抱,不着痕迹地擦了擦脸,转移了话题:“师傅,那您后来怎么样了?”
裘月知道林炽这是一向被看到落泪就有些腼腆的反应,便笑了笑继续:“那时,我家里贫苦,几个姐妹一到十四岁便被匆匆安排出嫁。我也听从父亲安排嫁了一位自小便认识的男子,我娘也说男方还行,家境相当,知根知底还没有婆婆不用随时伺候。
婚前男方很是满意,因为我在村里出名的勤劳。不料,婚后他知晓我是石女后,破口大骂我克夫、不祥等,联合他爹骂我爹、爷骗婚。用棍棒将我打撵回家,又碍于我爹尚有不少叔伯兄弟,两人只敢当个泼夫骂街,不敢真的再动手,在我家对面骂了两天两夜,言语十分凶悍、陋俗。
那时候,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石女,第一次知道石女是什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这些。我爹一向是甩手掌柜,只需听他发号施令,哪有什么教养之谈。我娘要么在生娃干活,要么在带娃干活,哪有精力一个个操心过去,我甚至怀疑她自己都没时间了解这些。姐妹几个也是互相拉扯大的。又没受过什么教育,哪懂这些。
只是有了这个理由,我‘顺理成章’被休掉,还要赔男方家钱才得息事宁人。后又被村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爹他们也时不时骂我赔钱货。
娘没能力护我什么,只是每日夜深会来床边摸摸我的脸呜咽。
再后面,我耐不住无论在哪都汹涌而来的‘铺天盖地’让人窒息的辱骂,心生去意。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离开村子,没想到很快就被抓起来了。
炽儿,你不会了解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周边任何人都是监视你的潜在一员,无论是否曾是近亲近邻。”
林砚冰闻之眼眶泛泪,伸手握着裘月的手摩挲,没说什么。
林炽为裘月难过:“是很可怕,光是想象就……师傅你真不容易……”又怕师傅陷入那时不好的情绪又换了个崇敬的语气道:“我猜师傅你那时还没练成武功吧?否则就算是千人万人的围堵,以您的武功也不会放在眼里。”
“那当然,千军万马都挡不住后来功成的我。不过,练武是之后的事了。”
“那师傅您那时候是怎么逃离的?”
“我被抓后,几顿毒打自然跑不了,我再三向爹恳求不再逃跑。他们饿了我两天,加之他们也需要人干活,觉得给了我不少教训,我已屈服,自然认为我不会再犯。
他们怎会知道女子是多么擅长忍耐的存在,我被打之时,就已谋划出新的逃跑路径。先是假装顺从,拼命干活干了几天,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趁干活之际,拿着模仿鸟儿偷做的‘翅膀’,跑到后山悬崖跳了下去。
我不是妄自轻生,只是小时候听娘说过村里曾经有个姑娘跳崖,竟落水不死,还闯出去挣了不少钱。我不知真假,但想怎么都比困在原地好,搏一搏新的生路。
果然如我所料,‘翅膀’帮我落到了棵树的树冠上,树冠卸了少许冲力再落的水,侥幸捡得一命。但也许是冲力对我还是有点大,我一时晕了过去。醒来,水流已带我去了一处茂密丛林的岸边,我不知道是哪里,但很清楚终于离开了时刻想逃出的梦魇之地。刚会走路便在干活练出的力气与经验也足够让我在密林里自保。
那段日子是我今生从未有过的惬意时光,没有任何事缠绕心间。饿了就在林子里捡点果子饱腹,渴了就喝点水,困了就躺在阳光洒落的金黄树枝上打盹。”
听到这里,林砚冰立即赞叹:“每次听阿月你讲这段经历,就颇为佩服你的勇气。”
“是啊,师傅,您比我想象中还勇敢。那师傅您又是如何练成的绝世武功?又如何与我娘相识?”
裘月露出逢知己的笑容继续:“后来我随手救了只被树枝夹着的松鼠,它竟邀请我去它的洞穴,在那我捡到本皱皱巴巴的书。一时好奇心大起,可惜那时的我还不识字,见书里面有些图画,便想着闲来无事就照着学了玩玩。
学了不久,发现学了书上的东西竟然能抗饿,两天不进食也依旧生龙活虎。脚程也变快许多,追上松鼠毫不费力。
也是之后遇见我师傅才知道是江湖失传已久的‘流星步’——最上乘的轻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踏雪无痕落地无声。总之,那时我胡乱学了学,竟稀里糊涂练成大半‘流星步’,顺利出林了。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学到了神功,也漫无目的,出林后仗着能抗饿就四处流浪。不久遇到当叫花子的桂香大婶见我衣衫褴褛模样可怜,竟舍得主动分我半个馒头吃,之后我就暂与她一起讨饭吃,有什么都互帮互助。
有天,桂香大婶病了没钱治,求医无门,我就仗着跑得快去偷了药和包子、馒头。想着等之后有钱再补上。
第二次偷的时候,被到药铺买药的一位道姑撞见,这位道姑就是我师傅了,也就是你师祖。师傅她追上来,感叹居然有人跑得比她用了六成的轻功飞得还快,她了解缘由后给钱让我一一还了回去,还说我天赋异禀让我跟她学武功。我一开始不肯,因为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好心?
不过,师傅居然连着几天都请我们那群叫花子吃东西,还给我们买新衣。所幸,桂香大婶的病也得她的帮助治好了。
我见师傅心善,又想着无以为报,就诚心拜她为师,还和盘托出了之前的所有事。她了解后说,石女的事情不算什么,还有助益,因为此体质能助我极快地练成绝世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