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洞开的门扉如同河蚌张开缝隙,吸引着暴烈的风雪呼啸涌来。
不速之客抖落完身上的雪粒,朝抓着拖把跑来的孩子道了声谢,假装没看见对方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径直走向吧台。
“不走运的一天!”牌桌上的老赌徒嘟囔着,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评论别人,“忙活半天,一个子儿没赚!嘿!”一手抓着扑克牌,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狼藉的餐盘,将半瓶麦酒倒了个底朝天,舔了舔瓶口,又摸到一小块吃剩的麦饼,朝旁边一甩,“赏你的!”
那孩子跳起来一口吞掉食物忙不迭道谢:“感恩虫巢生还者……”
这糟糕的声马屁听得其他赌徒哈哈大笑,带着恶意和嘲讽的尖利笑声让老赌徒脸色涨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吓得小孩连连后退绊倒在地,打了个滚儿。
“这儿的招牌是什么?”
没理会背后这阵骚动,客人一脚蹬在高脚椅底部,将自己砸在舒适的皮垫上。眼神扫过对面排列整齐的酒柜、长长的木质桌面,以及吧台尽头那个盯着一杯酒如临大敌的客人——
哦等等、那是橘檬水吗?
第一次来酒吧的傻小子,背影比正面有威慑力多了,他忍不住哂笑。
他将手肘撑在吧台上,朝酒保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恭维程度恰到好处的笑,“除了你之外——顺便一说,叫我维利。”
尾音悠扬地飘在空中,沾染了满室酒气之后显出一丝暧昧。
“你来自维利草甸?”
“嗯哼。”
“维利出产的酒可是远近闻名。”
“可维利的姑娘远没有这儿的美丽。”
这家伙在跟我调情?酒保扬了扬眉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结实有力的肌肉块,再瞧了瞧对方白斩鸡似的身材,“啧”了一声。
维利潇洒的笑意僵在脸上。
酒保点头,但目光仍然紧盯着吧台对面这个来自维利草甸的客人。
十几年前的从军经历赋予了她健壮的体格和敏锐的战斗直觉,若非如此,也无法在这个充满混乱和危险的荒原小镇里撑起一家酒吧。从借醉发疯的蠢货到和不长眼的街头混混,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她揍过。
直觉在眼前这个客人走进酒吧大门时就在坚持不懈地报警。
前两天被她一拳揍出酒吧大门的盗贼同伙?
还是附近新生的黑势力打手?
她暗自警惕。
“试试‘血爪’。”酒保从柜里拿出一个杯子,不动声色地说,“今晚这种天气,我建议你喝点烈的。”
维利笑了。
“还有比……”含糊带过的几个词衬托得暖烘烘的室内多了几分热意,“……更烈的吗。”
酒保眯起眼睛,紧盯着对方深棕色的眼睛,这在兽人族里称得上一种威慑性举动。
“喔喔喔。”维利立刻投降了,但是以一种令人恼火的玩笑态度——笑嘻嘻地举起双手,好像在说: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一道凌厉的风声炸响,棕黑色的瞳仁紧缩,维利的毛发几乎炸了一下。
痛呼和咒骂响起,老赌鬼松开揪着孩子不放的手,捂着额头,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嚎道:“你这个疯婆娘!”
“清洁费!不然我就把你的卵蛋攥出来!”比他响亮得多吼声回荡在整个酒吧。
气炸了的老赌鬼被同伴七手八脚按住,倒不是他们有多少友谊,而是开到一半的赌局马上就要赢了,可不能放过这个往外掏钱的冤大头。他们架起这个半边脸都是血的老赌棍冲出了这个是非之地,大概是跑到哪去继续开牌了。
酒保朝地上啐了一口:“孬种!”眼神才落到面前的维利身上:“……你干什么。”
维利放下举到一半的手臂,干巴巴地说:“好吧,要最烈的那种。”
酒保开始调酒,感觉到维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晃荡着深紫色液体的酒杯放上台面,被一根手指推到这位不速之客面前。
“你的‘血爪’!”
维利吞了一口:“不错的酒。”他认真评价道,“就像吞了一团火炭,从喉咙烧到胃里再狠狠打几个滚,搅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说得你好像吞过炭似的。”
“为什么不呢?”现在轮到维利扬眉了,“索利芭河谷那一战从天而降的火球炸开,飞出燃烧着火焰的石头,砸碎了我的牙齿,烧坏了半个胃。”
酒保一边擦拭着手里的玻璃杯,一边瞥了一眼他的嘴巴——嘴唇很薄、牙齿整齐——忍不住讽刺他:“可你看起来就像城里那些贵族少爷——尾巴毛都梳得油光水滑,这辈子遭过最大的伤害就是被伤身伤心的贵族小姐抽耳光。”
他咧嘴哈哈大笑:“赞美生物科技!”接着身体前倾,快速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那是参与索利芭战役的军队番号。
酒保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号,这让她的脸色缓和了,眼神也不再如同原来那样充满敌意和警惕,意料之外的联系迅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别说这对前战友还拥有共同的敌人。
或者说,曾经拥有共同的敌人。
“那群该被兽神剥皮抽筋的臭虫……”酒保低骂道,抚摸着包裹在衣料下的右臂,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股被战场上遗留的辐射灼伤的痛楚,更糟糕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那群虫子用高温辐射炮清洗了整片河谷。
只有她们这些迟来的援军侥幸躲过那一波攻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战场上传来的那股可怕味道。整个河谷里只有高阶战士外放武技护盾活了下来,寥寥无几,都在遍地焦尸之间被疲劳和高温弄得浑身湿透,狼狈喘气。
吧台尽头的傻小子突然咳嗽起来——呃、他被橘檬水呛到了?
维利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你不怕那些灰衣密探?现在到处都是被他们收买的‘耳朵’,探听是否存在对那位新盟友的不满言论,或者‘不利于兽人族和平发展’之类的屁话。”
“那恐怕他们还得等一会儿才能攒够扩建监狱的钱,毕竟不满的兽人可不止两三个。”酒保弯腰将干净的酒杯放进吧台下的储物柜。
这动作令那头褐发散开,显得更蓬松了,淡淡的烟草味扑到维利的鼻尖。就在他有些心猿意马的时候,一抹寒光叫他眼角一抽,本能地露出牙齿,在发出低吼之前被他截断在喉咙里。
抓着冰锥的酒保斜睨了一眼,宽容地略过他的尴尬,砰砰砰地凿破冰块:“中心城的老爷们可能把自家最后一把金勺都熔化成黄金,送给那些臭虫了。”
“嘿、小点儿声——就算你不怕,可你的家人、朋友呢?”维利小声警告,“万一那些灰秃鹫找来呢。相信我,我见过不少这样的悲剧。”
“只要他们有那个胆子!”扶着冰桶的酒保昂头,用在战场砸碎敌人脑壳的力气猛砸那些滑溜溜的冰块,“兽神护佑索利芭。”
索利芭河谷的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