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姥姥的印象里,梁窗总是沉默的。
她老觉得这小孩太早熟,心里装了太多事,不好。可又无能为力,毕竟并不是他自愿选择成为这样的。
她和梁窗独处的那段日子里,每每看到对方明明那么小却总不表达自己,也没有同龄的玩伴,只能和她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起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心里总是心疼的。
她冷漠封闭了后半辈子的的心脏让这小子打开了,他却陷入了那样的一种状态。
姥姥常常害怕,因为她发现梁窗对这世上无牵无挂,同时对危险也无从感知。
她怕没东西能抓得住他,抓着他的脚踝让他留在世界上。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交集渐渐减淡,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见到梁窗这么敞开心扉暴露自己的时刻。
他开始只是倾诉,最后突然演变成了伏在她腿上的大哭。
多少年了,他第一次行使作为孩子的权利,用眼泪和接触换取家人的关心。
姥姥一时竟不知怎么应对才好,两手悬在他后背上方,好久才渐渐地放上去,慢慢地轻拍、轻抚。
“哭吧,哭吧……窗,你哭吧。”
眼泪和呼吸哭热了她的腿面,她的小孙子终于是个热腾腾的活人了。
“……姥、姥姥……可是他、他死了……”
梁窗哭得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姥姥心碎又难过,尤其是听到那几声他从前很少叫过的称呼,一下一下,扎得她胸口隐隐的痛。
等到他终于哭够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仰面望着她,声音终于渐渐平缓下来,外面的人兴高采烈地喊着“新年快乐”时,她的小孙子在一声声热烈的庆贺声中抽抽着鼻子,瘪着嘴巴说:“姥,他死了……我怎么办?”
姥姥无言,慢吞吞残忍道:“我也会死。”
梁窗的眼睛在路灯照耀的车内盈着光,他近乎执拗地轻轻问:“那我怎么办呢。”
这不是一句问句,是轻飘飘得能被风随时吹走的自问自答。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但他就要问。
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管它是不是无理取闹呢。
“我在这世上终于有了非他不可的人,可他在我明了心意前就死了,现在你也要走,那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办……这世界是不是有点太不公平了?”
他前段时间以为,他看开了,认下了,可直到今日埋藏心底的情绪翻涌上来,梁窗才终于能坦率地承认,他就是放不下。
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那大师说的是对的,他就是执念深重。
沈川趴在他背上,双臂从前面垂下来搂着他的脖子,只能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也说不出什么宽慰挽回的话。
他被梁窗的话刺得感同身受地痛苦,这时候明晰地感觉到他们是怎样地离不开对方,那份爱早具化成绳,把他们两人的心脏绑得死死的,任何一方远离的拉扯都会连带得另一个人痛彻心扉。
姥姥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她抱了一下梁窗。
“人到这世上来是受苦的,在苦厄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寻找自己的那份爱。”
“有的人中途离开了,你也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从他那得到的爱继续往前走,在路上向其他的过路人宣告那份爱是属于谁的,这就是人生了。”
“我一样,你爱的那个……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
沈川抬眼看着这位老人:“我叫沈川,姥姥。”
梁窗哽咽的声音与他重合了:“……他叫沈川,姥姥。”
“三点水的沈,川流不息的川。”
“我记住了。”
姥姥接着说:“我一样,沈川也一样呀,我们走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爱你,你也爱我们。”
她抱着梁窗的身体轻轻晃着,就好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这样抱着秦书珍哄她睡觉一样,她在这时候才补上了对梁窗的拥抱。
“等到了下面,我会去见那个叫沈川的小孩,我们肯定一眼就认得出对方,因为我们都爱你。”
“我会告诉他,咳咳,”姥姥轻咳一声,装出老气横秋很有威严的语调,“虽然你不是个小姑娘吧,但是呢,你做的也很不错了,你也是个很棒很好的小孩。你很爱梁窗,你让他变了很多,现在他也是个会哭会笑的活小孩了。”
她故意扬起下巴,摆出垂眸随便扫了一眼的姿态:“总之呢,我认可你了。”
“听说你生前不知道梁窗很爱你,那我替他转达,那小子就是面冷人傻,他特别特别喜欢你,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你得好好记住啊。”
梁窗终于被姥姥这幅架势逗乐了,破涕为笑。
沈川在一旁小声说:“我记住了。”
姥姥抽了两张纸巾,往他脸上丢,“行了,擦擦,小祖宗,你带我出来不能只让我看这点烟花跟你眼泪吧嗒掉吧?”
梁窗点点头,吸吸鼻子,重新握上方向盘,“那肯定的。”
“那你带我去个地方。”
她眼中闪过光芒,好像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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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老家土砖垒的房子大门被推开。
白天的时候秦书珍才回来打扫过,所以久无人住的房子灰尘并不大,院子里的落叶也被扫了干净。梁窗跟在姥姥背后进门,周围环境熟悉的陈设依旧,但他抬起头去看院子里,还是感到非常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