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窗最终还是没挨住,在姥姥家的沙发上倒头睡着了。
今天透支了太多精力,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睡沉前迷迷糊糊地想,距离他上一次过年睡在家里,过去了多少年呢?
失去意识前,他感到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给他盖上了毛毯和被子。随后有另一只手轻手轻脚地帮他掖好,在他嘴边落下一吻:“晚安。”
亲过后又一吻:“早安。”
他知道,第一个人是他的姥姥,后面的则是沈川。
他的身体就这样在暖意的包裹下,以及心里渐渐弥漫的幸福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他大约是做了个美梦,具体梦见什么事不记得了,但隐约有老家的房子,有那棵树、那条河,还有高中时候的那个游泳池。
醒来时电视里还在转播春晚,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姥姥坐在旁边嗑瓜子,看他慢腾腾起身只看了一眼,就又转向电视屏幕。
“梦见什么了,笑这么开心?”
梁窗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上的笑意。他抬头看挂钟,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简直要怀疑那只鬼每天掐着点过日子,这时候又立马飘过他的身边,对他微微张开的嘴巴又是一亲。
“午安。”
姥姥问:“还是老样子,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
她点点头,注意力还在面前的节目上,似乎说话只是顺口:“不多留?”
“票之前买好了。”
“路上注意安全。”
“会的。”
他今天没再去梁文军那边,吃完秦书珍的饭,打算照例把车停在车站门口,秦书珍却主动提出要送他。
秦书珍拿了钥匙,梁窗坐在副驾,看她动作干脆,开起车来行云流水,打方向盘都是一步到位,根本不用调整的。不由得恍惚一瞬,慢慢才想起来他妈妈本来就该这么潇洒,她可是在草原沙漠开惯越野的人,在国外某些战乱国家甚至还开过装甲车。
梁窗不得不承认,他年少时某些想闯荡世界环游全球的想法确确实实来源于这个女人。
他很想知道,那个让她愿意抛下一切也不能违背本心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车辆飞驰穿梭,很快就到了车站,秦书珍利落地一把停好车,挂了空挡,拉下手刹。
安静了一路的车内此刻依旧安静,两人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梁窗看了眼手机,离发车的时间还有很大余地。
“你一会怎么回去?”
“车停这,我坐个公交回去就行。”
梁窗点点头,跟她一起把视线投向高铁站顶部的巨大标识,好一会彼此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催促。
梁窗突然说:“我辞职了。”
秦书珍终于流露出一丝意外,张口就要说什么,却在目光落到梁窗脸上时忍住了。
她似乎恍然意识到梁窗的成长,同时又因为太久没有交流而被绊住了嘴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挺好的。”
沉默。
沉默。
……
不知在难捱沉默的第几秒,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你打算——”
“我决定出去看看。”
秦书珍怔怔地盯着他看,听他说:“从前是受你的影响,如今是为了另一个人。你会祝福我吗?”
“当然、当然。”
梁窗看这个女人已经□□劳和岁月染上痕迹的皱纹,“你还会出去吗?像以前一样。”
这次她笑了一下,回答得很确定:“当然。”
聊到她热爱的东西,她的眉眼就弯起来,和这些天呈现的样子一点不同,“现在还不确定,但未来是一定的。我早早就想好,我的将来不用你对我负责,我会一直走,一直走,如果哪天死亡追上来,我会死在路上。”
梁窗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摩挲,视线飘在窗外的天空。
她们怎么一个两个的,对于自己的死亡都说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
他目光落在身旁的沈川身上。
就好像……惧怕死亡的从来只有他自己一样。
秦书珍说:“到那时候,你会给我写信吗?”
梁窗做了和她一样的回答:“当然。”
秦书珍高兴地笑了。
她拉着梁窗聊了好多,恨不得把自己这么多年在外旅行的所有经验一次性跟他讲个清楚,安全问题、行程规划、饮食取水等等等等。哪怕梁窗解释自己只是在国内四处走走,没她想得那么复杂,她还是坚持把各方各面都说得十分到位。
告别前他走过去抱了抱她,“妈,再见。”
秦书珍最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向着公交车排队上车点走去,和当年离开时的转身一样,没有再回头。
梁窗于是收回视线,任由沈川牵着他的手,一起穿过来往的人流往车站内部走。没走几步,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是秦书珍的消息。
他回头去看,秦书珍的背影已经越来越小,逐渐看不到了。
【梁窗,路上小心。】
“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好几次,聊天框才终于发来新的消息。
【今天你能敞开心扉跟我聊这些,我很开心。】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关于你从小所渴望的母爱并没有给予你太多,对不起。】
【但幸好,我的执拗让我在如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上有很多经验,这大约也是我唯一能一厢情愿帮得上你的地方了。】
【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梁窗。】
【如有需要,妈妈在这里。】
手机银行发来短信,秦书珍给他转了十五万。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或者是冥冥之中,因为秦书珍背上包离开他的那一年到现在,也正好是十五年。
不过那个瞬间的梁窗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感慨,他有点难以描述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