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怎么说是亲姐弟呢,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
就沈川和梁窗交换眼神这么短暂的几秒钟,沈原就像是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从画作中抽出思绪,抬头在身边寻找。
她当然看不到沈川,于是梁窗自然毫无遮挡地落入了她的视野。
沈原先是一愣,随即慢悠悠抬手,对着梁窗招了招,同时浅浅淡淡地笑了下。
关山牧场是高山草甸,虽然坡度平缓,但地势依旧连绵起伏。沈原她们所在的那棵树在较高的位置,梁窗则在稍缓的矮坡下,视线遥遥交错时,还是存在一定的高低差。
此时此刻两人所处,和梁窗记忆中的某日清晨完美重叠。
他躺在床上,对方逆光靠在飘窗。
梁窗:“……”
沈原把画笔换了只手,用更近的这只冲梁窗又招了招,然后轻飘飘说了点什么。
离得远,梁窗听不见,但凭口型看得出那是一个字——
“嗨。”
她黑红配色的长美甲在周围的雪中很显眼,梁窗几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人中,条件反射地觉得有点疼。
梁窗干巴巴笑了下,说:“好巧。”
随后打了手势,示意自己不打算靠近,准备离开。
沈原见状眉头一皱,果然立马就想要留他,放下画笔准备起身。梁窗连忙装没看见,抬腿就要溜,忽然另一道熟悉的女声也冒出来,惊喜地叫住他:“哎,梁哥!好巧,你怎么也在这?”
他一扭头,发现居然是那个替他保存扩香石的同事小何,就这几秒的动作之间,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小跑了过来,看上去很高兴。快走到时却忽然神色一僵,想起什么似的,在距离梁窗两三步的位置站住了,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尴尬无措。
“哈、哈……”她笑得很勉强,表情很异样,竭力给自己找补,“是该出来转转,哈哈,散散心挺好的。”
梁窗不明就里,但也没顾得上问,这时候只能堪堪收回已经迈出的脚步,被迫接受现实回了个招呼。
于是,在小何的盛情挽留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特殊关怀下,梁窗旁边跟着兴奋好奇的沈川,宛如第一天来到幼儿园的大门,被亲切的何老师带领着,走向了他逃避的人群。
那些粉丝窃窃私语地让开他,但都脸红心跳地投来奇怪的目光,伪装的冷静之下,好像都强压着已经绷到极限的某种激动。
沈川装模作样地一一打招呼,举着右手边转体边“嗨,嗨!”,就地开起了单方面的粉丝见面会。
身边有个熟悉的人这样胡闹,梁窗浑身的不自在似乎也随之渐渐淡去了,他小心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吊着的心慢慢落下去。
小何指给他看她们刚刚拉着拍合影的横幅,介绍道:“梁哥,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大家组织的活动,最后大家一致决定,用重走窗外山的户外路线这样的形式来纪念他。最开始我朋友只是在网上发帖分享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有这么多‘晚饭’们响应!”
梁窗环顾四周,在心里大概算了算人数,差不多有小一百了。
“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还有很多其他想参加的朋友,有的跟我一样要上班,只能根据行程来几站景点;还有的因为所在地实在离得太远,所以自行组织了其他的小团。”
“多好啊,大家本来只是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却为了一个人跨越山海聚到一起,走过新的地方,拥有共同的新的记忆,最终彼此又成为了新的朋友。这就是人生在世的意义吧?”
女孩们围在树下,叽叽喳喳地聊天,三三两两地互相拉着自拍,或是拍风景,一个个脑袋裹得毛茸茸的,洋溢着笑脸,像早春雪地上跳动的鸟雀。
小何两手挽在身后,也笑着,嘴边呵出一口白雾,看向梁窗:“梁哥,你也是为他来的吧?”
料峭春风拂过雪原,在他们之间穿过,吹乱了梁窗额前的发丝,他的头发飘飘荡荡,最后却又回归了正确的位置。
他瞄了眼身边为他整理发丝的沈川,那只鬼魂在他转过去时等候夸奖似的咧开了嘴巴。
其实在别人眼里,沈川于他而言也就只是一阵偶然经过的寒风吧。
“对。”他坦率地回答小何,“我是为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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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请来的画家沈原姐,她为许多婚礼绘制了现场油画合影,网上有她的账号,不知道你有没有刷到过。她的画特别好看!我们都很喜欢,最开始想给这场活动留个纪念时就先想到了她,没想到沈原姐听说我们是为窗外山举办的活动,连费用也没有收,不光自费跟着我们到处跑,甚至还给我们的活动投了钱!”
小何说着说着就上前拉起了沈原的胳膊,摇啊摇摆啊摆,“沈原姐,你也太好了吧!”
沈原被她逗笑,视线却一直黏在梁窗的身上,对他挤眼睛,同时自谦道:“也没有啦。”
从小被沈原驯化长大的沈川对他姐的一举一动简直是了如指掌,这时候严肃地翻译道:“这是在警告你不要乱说话,我姐就这样,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戳穿或者打乱她的原计划。”
那边小何的夸夸终于结束,观察到两人的互动,好奇问道:“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们认识吗?”
梁窗没立马回答,转去跟沈原对视,拿眼神询问到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原很干脆地忽略掉他的求助,淡淡道:“认识啊。”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用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道:“毕竟——我们都是为、他、而、来的粉丝啊,怎么会不认识呢?”
小何看看沈原,又看看梁窗,半知半解地长长“啊”了一声。
沈川这时候才幽幽地补充道:“……还有,我姐超级无敌霹雳记仇。”
梁窗点头表示了解,估计沈原现在的怪异反应是因为当初葬礼上的事。
但他接着发挥了他这人迟钝又无法选中的巨大优势,想着她这话就是对于两人关系的暗示,于是推了下眼镜,真的顺势应道:“嗯,认识,我们都是窗外山的粉丝。”
沈原:“……”
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一点没变!跟一个月前在葬礼门口瞪着大眼说“啊我和沈川不是朋友吗”的时候一个死样子!
她上上下下拿审视的目光扫了梁窗老半天,对方微微歪头,仿佛对她的意见毫无察觉,让她越看越来气。
这人这副样子,到底是怎么把她妈的彩礼骗到手的??
还有他这样刻板冷冰冰的一张脸,吴美娟是怎么看出来她那蠢弟弟一厢情愿的真心没被错付的???
边跟小何绕过画架往前走,梁窗边小声跟沈川惊奇地嘀咕:“这么久不见,你姐对我的态度居然好了不少。”
沈川僵着嘴角笑了笑,“是吗,哈哈哈……”
“好了,那这位就是——”
小何快走两步,蹦到不远处目光始终跟随他们的女人身边,女人正抱臂站着,中长发,戴眼镜,小何的手从她环抱的胳膊缝穿过去,紧密地靠了一下,接着宣布道:“此次活动的举办者——”
“世界上最善良最美丽的女人——”
“我的朋友——梅棋。梅兰竹菊的梅,琴棋书画的棋,网名荷叶棋的帖主就是她啦。”
荷叶棋。
这么一说梁窗就有点印象了,“你好。”
梅棋却没先跟他打招呼,反倒是对着小何说:“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