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把半条街都染成暖洋洋的淡金色。

广场上的人慢慢散了，成群结队地往食摊那边走，脚步声、说笑声和锅碗相碰的响动远远近近地搅在一起，倒比刚才擂台上还要热闹几分。

方娴领着三个孩子找了张靠边的矮桌坐下，几碗热汤端上来，白气直往上扑，馕饼的焦香、烤肉的油香和汤里葱花的气味混成暖烘烘的一片，直往人鼻子里钻。

刚从擂台上下来没多久，身上那股紧绷感总算松散下来，连带着胳膊腿都像被热气泡软了似的。

白昭恒早就饿了，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他一边嚼一边抬头，忽然看见不远处阿山正盯着他们这边。

“师父，师父！那阿山还在看咱们呢。”

方娴顺着他说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第三队那几人也坐在这片棚子底下，隔得不远不近。

那几个人面前摆着吃食，有两个人脑袋上还缠着绷带，都狼吞虎咽地吃着，只有阿山面前的碗筷没动。

阿山看到方娴回头，赶紧挪开了视线。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块饼往嘴里塞，饼太烫，一口下去烫得他直吸气，嘴张也不是闭也不是，眼角都跟着抽了抽，最后只得梗着脖子硬咽。

方娴收回目光，随手提过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

“没事，吃你的吧。”

白昭恒虽然得了方娴的话，但还是压不住好奇，一边啃着烤肉一边时不时往那边瞟。

阿山偶尔撞上他的视线又赶紧错开，假装很忙的样子。

一会儿夹两口这个菜，一会儿又抓起那个饼，手和嘴一直没停，可面前堆着的吃食就像放进了聚宝盆里一样，就是不见少。

赋云低头喝了口汤，把碗沿挡在脸前，压着嗓子小声问：

“师父，他是不是有话想跟咱们说啊？”

“那是一定的呀。”

方娴借着给赋雪递饼的动作往后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视线，

“是该找个机会聊聊。他就算不半夜给咱们套麻袋打一顿，今晚也非得气得睡不着觉不可。生气加失眠万一脑出血就不好了。”

“师父你还真关心人家血压啊？”

白昭恒嘴里塞得满满的，一张嘴就往外掉。

“比赛是比赛，人是人嘛。”

方娴抽出张纸巾让他接着点儿，

“赢和输是一回事，结仇又是另一回事。咋说的来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阿山那桌的气氛也热闹不起来。

几个人围坐着，谁也没有多话，连夹菜都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沉闷。

天锡后脑勺肿着两个包，一动就隐隐作痛，但和手上挨的那一脚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

另一个裂金汉子脑袋上也缠着绷带，包扎的人手艺不精，把眼睛也给裹了进去。

他只得用一只手费劲地掀着压在眼上的纱布，另一只手捏着筷子去夹菜，视线忽明忽暗，夹了好几下才送到嘴边。

几个人闷头吃了一阵，越吃越没滋味。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试探着劝：

“大哥，你真不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饿！”

阿山闷声回了一句，这一声没压住，恨不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脸上腾地红了，伸手抓起碗便猛灌了两口汤。汤面上的辣椒油直往嗓子眼里钻，呛得他偏过头去，捂着嘴连连咳嗽起来。

一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天锡叹了口气，没再劝，自己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一顿饭吃得别扭，几个人快速打扫完碗底起身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白昭恒突然愣了一下，飞快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师父……有人跟着咱们。”

方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知道。回去之后你们找个地方照例和疆城那边联络，我来应付他们。”

“啊？会不会很危险啊？”

赋云惊了一下，又压低声音，

“那……咱们要不要绕个路？”

“往哪儿绕啊？人家对这儿不比咱熟呀。他们又不是什么坏人，讲通道理就行了，放心吧。”

方娴摸了摸赋云的头，语气里满是温柔，但脚步始终没停。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颗定心丸。三个孩子紧紧跟在她身后，径直走进了那栋三层楼的客栈。

果不其然，方娴几人前脚刚沿着木楼梯上了楼，后脚阿山一行人也跟着跨进了客栈大堂。

正当阿山想着要不要上楼的时候，方娴从楼梯口笑眯眯地探出头来：

“阿山大哥，您也住这儿啊？”

阿山整个人像被突然点了穴，猛地顿在原地，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无意识地抓住衣角，直挺挺地站着，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吭哧半天也没挤出半句完整话，末了只能狠狠瞪方娴一眼。

身后的天锡瞧他这副又僵又窘的模样，实在又气又笑，只能替他开口：

“可别提了，我们大哥从擂台下来就窝着火，在饭桌上坐了半天，饭都没扒拉几口，说什么也要拉着我们来找你们讨教讨教，自己又不好意思说话，就会瞪人。”

他说着，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阿山后腰悄悄狠狠一顶，把人直接顶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阿山这下不得不开口了，梗着粗脖子，瓮声瓮气憋出两个字：

“啊……对！”

大堂里本就有不少正在吃饭的人，听了他这一嗓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