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律师去打印室时,新来的小助理正坐在椅子上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看到他,立刻咽下嘴里的食物,站起来打招呼。
“怎么没带饭?吃这个能饱吗。”
带热度和油墨的纸张翻覆叠在打印出口,机器运作的噪声里青年的声音还很有活力:“刚搬了新家,锅碗瓢盆都还没买。正好今天要整理的材料有点多,吃饭团方便顶饱。”
“廖律的案子?”
乔律师等着机器扫描,随手翻了翻已经打出来的东西。
“对,”小助理刚入行,看案子里的人性还很新鲜:“这人已经是二进宫了,要说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吧,还为了减刑供出来一堆陈年旧事。”
“罪犯往往都抱有侥幸心理。少判那么几个月,不够他们出来霍霍的,说不定还得进去。”
说笑归说笑,这种人愿意花大价钱找律师辩护减刑,他们所里廖律师曾经给一个杀人犯作无罪辩护,还成功了,名声大噪,那之后找他的几乎都是这类不法分子。
就多看这几眼,乔律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高立宾。
卷宗涉及一起走私案件。
廖律的当事人过去曾是高家团伙中的一员,和高洋刑满释放的时间一前一后。
巧的是,高家曾经的不法资产处置,因为环节交织,被并案处理。那些因为高洋去世而没能了解到的案情,在这个人之前的卷宗里,倒有所涉及。
这次的走私案除了他还有一名同伙,曾经负责经营高立宾的一家海砂清洗公司。为了减刑,这位罪犯供述了同伙在过去参与本地海砂采矿权拍卖过程中的违规违法情况。并声称,那家公司还曾被高家作为藏匿、转运毒品的地点;名目清楚,时间清晰,从公司注册成立开始,持续了三年,直到一次运砂车意外被查。
而那时的高家为保这个人,也为了撇清涉毒嫌疑,找了几个参与运输环节的人顶罪,其中还有未成年。
年限相隔太久,有些细节难以查证。到底这些是不是为了减刑而编造出的内容,还不好说。
不过,那个意外被查的时间,让乔律师觉得很眼熟。
以及未成年人为涉毒案件顶罪——
小助理归整着打出来的材料,给他让位置:“乔律,您先扫描,我这要打完还早。”
“哦,好,”乔律师应着话,却不动作:“稍等一下,涉及到这个人的卷宗都在这儿了吗?帮忙多复印一份,一会儿我去找廖律说。”
高洋死后,乔律师的委托人岳连衡暂停了对那家KTV的调查。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自己临时被叫过去,处理涉及岳连衡的一桩猥亵指认。
这在他看来是无稽之谈。
猥亵事发当天,岳连衡和于疏一起去了高洋所在的医院。时间对不上,一查就知道了。
有铁证的事情,简单好处理。
“就是不能查。”
于疏坐在自己对面。这位最近当红的演员也被卷入其中,因为猥亵视频的主角就是他的替身,高度相似的外貌导致他的名誉和形象也受到了影响。
乔律师当时并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能查的,他们就算报了警,一切按正规程序来,岳先生也是没问题的。”
“你觉得呢?”
于疏不急不慢的征求岳连衡的意见。
乔律师看向自己的事主,而他正在看窗户上的云影。
之后的事态发展情况并不在乔律师意料之内,岳连衡认下了这件事,双方决定私了,而那位佟先生却又说不要金钱补偿。
岳连衡就此将事情甩给他。
同行在办正经案子,他在替主顾□□。虽然劳务费也不低,但这种同性情感纠纷,处理起来难免尴尬。
其实要钱倒更好处理,这是那天于疏在佟向他们离开后的随口一提。
乔律师也清楚,只要引导对方在私下见面时提出金额要求,全程录音,钱到账之后,就可以用勒索将他送进去坐牢。
不过当下并没有向岳连衡提出这个建议。佟向的年纪看起来和律所小助理差不多,同龄人在生活正轨上日复一日的时候,这个人正被无人负责的猥亵事件,耽搁在那个岳连衡即将卖掉的房子里。
乔律师将复印的卷宗和扫描过的房产证件收起来,如果主顾真需要自己做到那份上,那他也只能蒙着眼睛,落井下石了。
盲人摸象,看不见的不是象,而是对于象的概念。
曾经让岳连衡想不通的,发生在于疏身上的那些矛盾,串联不起来的关于那张照片的线索,在看到乔律师寄给他的文件后,补上了对于疏缺失的概念。
原来视觉盲区并不是那张脸,而是自己寄生在那张脸上的情愫。这情愫让岳连衡曾经有过想象,扭曲认知,像是棱镜,将他眼中的于疏分裂开来,根本看不清这个人的本来面目。
这种看不清让岳连衡在那天下午,产生了一种残忍又绝望的想法:如果能将那张美丽的皮从于疏脸上剥下来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像自己一样,对他产生欲望,让他遭遇不幸。
那个视频里的一切,岳连衡都有不会错认的自信,他不会错认那个和照片里布景一样的KTV包间,不会错认躺在那里的于疏。
但他对这个情景的概念只是十多年前自己一时冲动的亲吻。而不是有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压着于疏,在他的嘴里进出。
视频流出当天,他有打给于疏想要确认,只不过联络无果。
在岳连衡看来,如果真是AYAL澄清的那样,就不会有两段视频先后流出。而那张匿名的照片,在他反复比对后,可以确定和时间更短一点的那个猥亵视频发生在同一天。
现在看来,高洋死得很巧,于疏去医院也很巧,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