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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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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发颤,却依旧带着那点刻入骨髓的清冷与疏离:

“陛下…… 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荒唐。”

赵匡胤的动作顿了顿。

荒唐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翻身,将人轻轻压在身下,却没有用力,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李煜脸上,映得他肌肤近乎透明,长睫垂落,投下一小片浅影,唇瓣还带着昨夜的淡红。

美得惊心,也远得惊心。

“荒唐?” 赵匡胤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在你眼里,昨夜,只是荒唐?”

李煜闭了闭眼,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臣是亡国之君,陛下是大宋天子…… 本就不该……”

不该有牵扯,不该有沉沦,更不该有这样不该存在的温存。

话未说完,便被赵匡胤轻轻打断。

他俯身,额头抵着李煜的额头,呼吸相闻,气息温热。

“没有什么该不该。” 赵匡胤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李煜耳里,“朕说该,便该。”

“朕灭了你的国,却没要你的命。”“朕留你在汴京,不是把你当囚徒,是把你留在朕身边。”

李煜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眼底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这一生,前半生风流肆意,后半生身不由己。从来没人对他说 ——留在朕身边。

赵匡胤看着他眼底的湿意,心头一软,动作放得更轻,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拭去那点将落未落的泪。

“别再想故国,别再想江南。” 他低声道,语气是独属于帝王的霸道,却又裹着难得的温柔,“往后,有朕。”

“朕护着你。”

李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终于不再挣扎,不再疏离。

他微微偏过头,脸颊轻轻蹭过赵匡胤的掌心,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鹤,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寻到了唯一一点可以依靠的暖。

晨光渐亮,晓寒渐散。殿内,只剩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和一段注定纠缠不清的、虐与暖交织的命运。

天光彻底亮透时,殿内反倒更静。

李煜偏过头,避开赵匡胤还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指尖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昨夜的温存有多软,此刻的清醒就有多冷。

他是南唐后主,是归降之臣,是汴京城里一个被圈养起来的旧梦。而赵匡胤是大宋的开国帝王,是踏平他江山的人。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情,是劫。

赵匡胤见他又沉进那层化不开的清冷里,眉头微蹙,伸手想去碰他的肩,却被李煜轻轻侧身躲开。

那一下避让,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冰碴子扎在赵匡胤心上。

“陛下。”

李煜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剩疏离。“臣…… 该回去了。”

赵匡胤的手僵在半空,沉声道:“回哪?”“这里,不是你的住处?”

李煜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涩意:“陛下明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

他没有家了。金陵回不去,汴京不是家。连这张床榻,都只是一场临时的、荒唐的温床。

赵匡胤沉默片刻,语气沉了下来:“李煜,你非要同朕算得这么清?”

“臣不敢。” 他低声道,“只是臣明白,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昨夜…… 是臣逾矩了。”

“逾矩?” 赵匡胤冷笑一声,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叫他挣不脱,“昨夜是谁抱着朕,不肯松开?”

李煜猛地抬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瞬间褪成苍白。“陛下!”

他又羞又恼,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却不是软弱,是被戳破心事的狼狈。“您是天子,一言九鼎。臣是降王,命如草芥。您可以当作一时兴起,可臣……”

他顿住,喉间发紧,后半句终究没说出口。

可臣,当真了。

赵匡胤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松了手,语气软了几分:“朕不是一时兴起。”

“陛下不必哄臣。” 李煜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臣懂。陛下怜惜臣,可怜臣,或是…… 一时新鲜,都无妨。”

“只是求陛下,别给臣不该有的希望。”

他怕。怕这一点温暖,最后变成扎进心口最狠的刀。怕自己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柔里,连最后一点骨气都丢了。

赵匡胤看着他这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是刺的模样,又气又心疼。他是帝王,一生征战,从不懂如何小心翼翼哄一个人。可对着李煜,他偏偏就软了心肠。

“朕不可怜你。” 赵匡胤沉声道,“朕若可怜你,当年便不会留你到今日。”“朕留你,是因为……”

他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陛下,早朝时辰到了。几位宰相在殿外等候。”

空气瞬间凝固。

李煜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脸色惨白。朝臣若知道,大宋天子的寝殿里,藏着一个亡国之君,还是昨夜这般光景……他不敢想。

讥讽、鄙夷、唾骂……他早已习惯了亡国之辱,却不习惯在赵匡胤面前,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赵匡胤见状,眉头一皱,对外沉声道:“知道了,朕稍后便到。”

内侍脚步声远去。

殿内又静得可怕。

李煜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上朝吧,臣…… 这就走,不会让人看见。”

他说着,便要起身穿衣,动作急促,带着一丝仓皇的逃离。

赵匡胤一把按住他,语气冷硬,却藏着护意:“不准走。”“朕看谁敢议论。”

李煜看着他,眼底一片悲凉:“陛下可以堵住天下人的嘴,却堵不住臣心里的愧,堵不住世人的眼。”“您是千古一帝,不能因臣,落下污点。”

赵匡胤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污点?”“朕的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

可他看着李煜苍白脆弱的模样,终究不忍再逼。他松开手,声音低沉沙哑:“朕上朝。你在这里等着。”“不准偷偷走。”

李煜没应声,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

赵匡胤起身,穿戴整齐。龙袍加身,他又变回了那个威严冷厉的大宋天子。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

李煜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像一枝被霜打寒了的枝桠。

赵匡胤心头一涩,低声道:“等朕回来。”

门被轻轻合上。

殿内彻底只剩下李煜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平静终于碎裂,泪水无声地滑落。

君臣,家国,生死,爱恨。这张网,早已将他缠得窒息。

他伸手,轻轻抚过身侧还带着余温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

赵匡胤。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又苦又涩。

你是灭我国的刀,也是予我暖的光。叫我…… 该如何是好。

窗外风过,吹得窗纸微微作响。寒意在殿内悄悄蔓延,将那点短暂的温存,一点点冻成心底的伤。

人一走,殿里的暖就散得飞快。

李煜裹着锦被坐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温度彻底凉透,才轻手轻脚起身。殿内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吹过的风声。

他不敢久留,却又无处可去。

最终还是走到那方书案前。

案上还摊着昨夜未写完的纸,墨痕晕开,字迹潦草。他坐下,指尖捏起笔,墨汁在砚台里轻轻一转,晕开一圈淡黑。

本该写太平词,写颂圣诗,写汴京的繁华盛世。

可笔尖落下,却不受控地,写了江南。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笔一顿,墨珠坠在纸上,晕成一小团深色。

梦里不知身是客。

他闭上眼,喉间发涩。

昨夜那场温存,何尝不是一场更清醒的梦。明明身在汴京,躺在敌国帝王的怀里,却偏偏有那么一瞬,忘了国破家亡,忘了归臣之辱,忘了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一晌贪欢。

多贴切。

他继续写,指尖微微发颤: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最后一字落下,他猛地停笔。

纸上词句,字字泣血,句句是故国,句句是不甘。

若是被人看见,便是谋逆之心。

若是被赵匡胤看见……

李煜心口一紧,手指攥紧笔杆,指节泛白。

他该撕了。该毁了。该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安安分分做个囚臣。

可他舍不得。这是他仅剩的东西了。江山没了,尊严没了,自由没了,只剩这点藏在笔墨里的念想,连哭,都只能藏在字里行间。

他就那样坐着,垂眸看着纸上的词,一动不动。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肩上,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没有哭声,只有安静的、蚀骨的悲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李煜浑身一僵。

笔 “嗒” 地落在纸上,染黑一小片。

他没有回头,指尖下意识地按住那张纸,像要藏起自己最后一点不堪,最后一点软弱,最后一点…… 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真心。

身后的人停住脚步,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空气一点点凝固。

赵匡胤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一字一句,看得清清楚楚。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煜几乎要窒息。

没有怒,没有责,没有质问 “你还在念着江山”。

只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落在寂静的殿里。

“…… 你到现在,还在梦里没醒。”

李煜的肩膀轻轻一颤。

他依旧背对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本就是梦中人。”“醒着,也是在梦里。”

身后再无声响。

只有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带着看不懂的复杂 ——有怒,有涩,有疼,还有一丝连帝王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角微微翻动。词句在晨光里,安静又刺目。

一边是故国山河。一边是眼前之人。天上,人间。

从此,再难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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