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风口中颤了颤,殿内刚暖起来的气息,又被窗外漫进来的夜凉浸得发寒。
李煜埋在赵匡胤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细碎的抽噎,像被雨水打湿的鸟,脆弱得一碰就碎。赵匡胤抱着他,指腹一遍遍顺着他汗湿的发,心口又涩又软,满是后怕。
他方才在门外站了许久,只听见里面一片死寂,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一刻他是真的怕 —— 怕这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熬垮自己,把所有心事都憋成死结。
“不哭了。” 赵匡胤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残泪,声音沉而哑,“朕以后不冷你,不逼你,不吼你。”
李煜闭着眼,睫毛轻颤,指尖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陛下说的…… 当真?”
“朕一言九鼎。”
可这话刚落,两人同时一静。
九鼎之下,是江山社稷,是文武百官,是天下人嘴里的规矩纲常。不是他赵匡胤一个人,想如何便能如何。
李煜缓缓睁开眼,望着赵匡胤近在咫尺的眉眼,那点刚燃起的暖意,又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太清楚帝王的身不由己,太清楚一个亡国之君,站在大宋天子身边,有多扎眼,多祸水。
“陛下……” 他轻声开口,“明日朝会,朝臣会不会……”
赵匡胤眉头微蹙,随即松开,语气强势地压下所有不安:“有朕在,谁也不敢多言。”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些刀,不从正面来,只在暗处磨。
第二日天未亮,赵匡胤便不得不起身。
临走前,他替李煜拢好被角,指尖在他脸颊轻轻一触,低声道:“朕下朝就来看你,乖乖待着,别胡思乱想。”
李煜睁着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扇门合上的瞬间,他心口一空,昨夜所有的温存,又开始摇摇欲坠。
他有种预感 ——这场刚见光的心意,撑不了多久。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压力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先是内侍送早膳时,态度虽不敢怠慢,却也少了往日的小心翼翼,放下东西便匆匆告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紧接着,殿外传来细碎的议论声,不高,却字字钻耳。
“听说陛下昨夜又在那边待了半宿……”“那可是南唐旧主,亡国之君啊……”“陛下英明一世,怎么偏偏……”“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乱了朝纲。”
李煜坐在榻上,指尖微微发紧。他不想听,却避不开。这些话,比赵匡胤那日的冷斥,更伤人。
他是累赘。是祸水。是会拖累明君的污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
而此刻的大殿之上,风暴早已掀起。
朝会刚过半,便有御史大夫出列,手持朝笏,面色凝重,声音朗朗:
“臣,有本启奏。”
赵匡胤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淡淡道:“讲。”
“陛下近日,频繁召见南唐降主李煜,留宿殿中,恩宠逾矩。” 御史大夫垂首,语气却坚定,“李煜乃亡国之君,心怀故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宠信太过,恐令朝臣不安,天下非议!”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寂静。不少大臣纷纷侧目,有人点头,有人垂首不语,却都在等天子表态。
赵匡胤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气压骤冷,目光如刀,直直落在那御史身上:“朕的事,何时轮到你置喙?”
御史浑身一震,却依旧硬着头皮叩首:“臣为御史,职责所在,不敢不言!陛下是天下之主,一言一行皆为表率,怎能因一亡国之君,乱了尊卑,坏了纲常!”
“更有传闻,陛下与李煜…… 关系暧昧,有违伦常。若传扬出去,史书之上,陛下一世英名,必将蒙羞!”
“放肆!”
赵匡胤猛地一拍龙案,龙颜大怒,声震大殿:“一派胡言!朕做事,何须你等妄加揣测,指指点点!”
满朝文武尽数跪倒,齐声高呼:“陛下息怒。”
唯有一人,站在班列末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 赵光义。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算计与阴鸷。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只要抓住李煜这枚棋子,便能一步步动摇赵匡胤的根基,让天下人都觉得,当今皇帝昏庸惑乱,不配为君。
有人见天子震怒,不敢再直言,却换了种方式进谏。
“陛下,臣并非非议陛下,只是南唐旧臣仍在,民间人心未定,若陛下对李煜过于亲近,恐让人误以为陛下欲复立南唐,动摇国本啊!”
“陛下,为江山社稷,为万世清名,当疏远李煜,以绝天下之口!”
一句句,全是江山,全是清名,全是道理。全是插向李煜的刀。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倒一片的朝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他终于明白,昨夜李煜那句 “我们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他是帝王。他可以护着他,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拗不过朝堂的理,抹不掉史书的笔。
他沉默许久,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以为,天子会妥协。
可赵匡胤缓缓开口,声音冷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朕再说最后一遍 ——李煜之事,是朕的事。朕留他,护他,信他,与江山无关,与清名无关。”
“谁敢再在朕面前提一句‘疏远李煜’,提一句‘亡国之君其心必异’——”
他目光扫过全场,寒意刺骨:“杀无赦。”
满殿死寂。无人再敢多言。
朝会不欢而散。
赵匡胤大步走出大殿,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是气朝臣进谏,是气那些人,句句都戳在李煜的痛处,句句都要将他逼上绝路。
他加快脚步,只想立刻回到那人身边,把人抱紧,告诉他:朕顶住了,你别怕。
可他不知道,另一股暗流,已经悄无声息,伸向了李煜。
赵匡胤还未回宫,一道 “陛下口谕”,便传到了李煜殿中。
传旨的人,面色冷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陛下有旨 ——李煜身为降主,当闭门思过,静心反省,非召不得外出。即日起,禁足殿中,无诏不得见任何人。”
李煜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禁足。
他怔怔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昨夜那句 “再也不会了”,还在耳边。今日,便是一道禁足令。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什么护着,什么在乎,什么朕说可能就可能。到头来,还是抵不过朝堂压力,抵不过天下非议。
原来帝王的承诺,真的轻如纸薄。
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只是缓缓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 遵旨。”
传旨的人走后,殿门被侍卫轻轻合上,落锁。
“咔哒” 一声。锁住的不是身子,是最后一点希望。
李煜缓缓转身,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方被揉碎又拼好的词笺,终于缓缓闭上眼。
窗外的风,又起了。比昨夜更冷,更寒,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慢慢割着心。
他轻声自语,轻得像一声叹息:
“赵匡胤,你终究,还是放弃我了。”
而此刻,殿墙外不远处,赵光义立在阴影里,听着里面的死寂,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第一步,已成。离间已成。接下来,便是 ——借刀杀人。
赵匡胤一路赶回时,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他只想快点回到李煜身边,把朝堂上的狂风暴雨都挡在外面,告诉那人:朕护得住你。
可刚到殿外,他就看见了不该有的景象 ——侍卫守在门口,腰刀出鞘,神色肃穆,分明是禁足的架势。
赵匡胤脚步一顿,周身气压瞬间降到冰点。“谁让你们在这里守着?”
领头的侍卫吓得立刻跪倒,声音发颤:“陛、陛下…… 方才有人传您口谕,命禁足李煜于此,无诏不得外出……”
“口谕?”赵匡胤猛地提高声音,怒意炸开,“朕何曾下过这种命令!”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朝堂上压下的风浪,转头就被人从阴处捅了一刀。有人假传圣旨,要离间他和李煜。
“把传旨的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 —— 也要见尸!”赵匡胤厉声吩咐,随即一把推开殿门,不顾侍卫阻拦,大步闯了进去。
殿内一片死寂。窗半开着,冷风灌入,吹得帐子轻轻晃动。李煜坐在窗前的矮凳上,一身素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行礼,甚至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尊已经没有魂魄的玉像。
赵匡胤心口一紧,所有的暴怒,在看见这人的瞬间,都化作了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