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三年,七夕。
汴京的夏夜,本该是星河璀璨,笙歌处处,可这座囚禁了南唐国主三年的深院,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李煜倚在窗边,身上的锦袍早已不复当年金陵皇宫里的华贵,料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窗外的月色依旧,像极了江南秦淮的夜,可他再也看不见秦淮河的画舫,听不见宫娥的笙箫,触不到故国的一寸山河。
今日是他四十二岁的生辰,也是他命中的死劫。
案上摆着一壶御赐的酒,酒香清冽,却藏着致命的剧毒。
他怎会不知,那是牵机药,饮下之后,手足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痛苦至极。只因他填了一阕《虞美人》,那句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触怒了当今的大宋天子赵光义。
亡国之恨,思乡之苦,他从未放下,也从未想过放下。
从九五之尊沦为阶下囚,从繁华金陵到萧瑟汴京,三年的幽禁岁月,磨去了他的帝王威仪,却磨不去他骨子里的文人风骨,磨不去他对故国的刻骨思念。
他是李煜,是南唐国主,不是赵光义麾下俯首帖耳的违命侯。
指尖抚过案上的宣纸,墨迹未干,除了《虞美人》,还有《浪淘沙》,字字句句,皆是愁绪。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江山易主,物是人非,他从云端跌入泥沼,尝尽了人间至苦。
缓缓端起那杯毒酒,李煜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勾起一抹凄然的笑。生而为人,他做不了雄才大略的君主,只能做一个多愁善感的词人;死了,或许能摆脱这尘世的枷锁,重回江南,再见一见那片他魂牵梦萦的山河。
酒杯凑近唇边,清冽的酒香混入一丝苦涩,毒酒入喉,瞬间,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剧痛席卷全身。
他浑身抽搐,手足蜷缩,头与脚紧紧相抵,每一寸筋骨都在哀鸣,冷汗浸湿了衣衫,面色惨白如纸。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金陵皇宫的笙歌,看见了大周后娥皇的笑颜,看见了江南的烟雨楼台,看见了满城的春花秋月。
“故国…… 朕的南唐……”
呢喃声消散在夜风里。
魂魄脱离躯体的那一刻,周身的剧痛骤然消失,只剩下轻飘飘的虚无。
李煜低头,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双手,看着榻上气息全无的躯体,心中一片茫然。
他死了,死在异国他乡,死在帝王的猜忌之下。
眼前雾气弥漫,一片灰蒙蒙,分不清天地四方。耳边传来幽幽的呜咽声,像是鬼哭,又像是风吟。
不知何时,身前出现了两个身着黑衣、面色惨白的人影,头戴高帽,一个手持锁链,一个拿着勾魂牌,正是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
“南唐国主李煜,阳寿已尽,随我等前往地府,听候发落。” 黑无常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白无常手中的锁链一挥,瞬间缠上了李煜的魂魄,锁链冰凉刺骨,带着幽冥的寒气,不容他反抗。
李煜没有挣扎,只是茫然地跟着他们前行,脚下是无尽的黄泉路,路旁开满了猩红的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相错,宛如他这一生的遗憾。
黄泉漫漫,阴风阵阵,忘川河波涛汹涌,河水浑浊,翻滚着无尽的怨念与哀愁,河上奈何桥横跨,桥边孟婆端着汤,面无表情地看着往来的亡魂。
他走过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他不愿忘记前尘往事,不愿忘记江南,不愿忘记南唐,那些痛苦与哀愁,亦是他此生唯一的印记。
穿过鬼门关,踏入幽冥地府,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地府之中,阴气森森,黑雾缭绕,远处矗立着巍峨的宫殿,飞檐翘角,宛如人间皇宫,却透着无尽的威严与肃杀。
街道上往来的皆是形形色色的亡魂,有的衣衫褴褛,面带悲戚,有的神色麻木,漫无目的地前行,还有的被鬼差押解着,去往地狱受刑。
十殿阎罗分列各方,审判着世间亡魂的善恶功过,人间的是非对错,在这幽冥之地,终有定论。
李煜身为亡国之君,生前既无大善,亦无大恶,只是治国无方,断送了南唐江山,按律无需下入地狱受苦,只需在地府等候轮回,或是在幽冥之中栖身,待罪孽消解,再入轮回道。
鬼差将他带到一处偏殿,这里是地府之中,专为前朝帝王、贵族亡魂设立的居所,虽不比人间皇宫奢华,却也清净雅致,免去了流离之苦。
褪去了帝王的枷锁,摆脱了囚徒的屈辱,李煜在地府之中,反倒寻得了一丝安宁。他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后主,只是一个普通的亡魂,每日看着地府的日出日落,听着忘川河的流水声,提笔填词,聊以慰藉。
只是,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怨气,一股对大宋的怨气,对断送他家国的赵氏的怨气。
他知道,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早已在开宝九年,便驾崩归天,魂归地府了。
只是地府广袤,亡魂无数,他初来乍到,一直未曾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