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不懂他的叹息,只以为他是嫌我写的诗不够庄重。我依旧每天写词、画画、听娥皇姐姐弹琵琶,日子过得像秦淮河的水,温柔又绵长。
我甚至想,若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只做一个闲散王爷,便足矣。
可命运从来不会让人如愿。
我坐在窗前,看着春雨落在青苔上,汇成细流,沿着墙角蜿蜒而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着,写下一句:“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那是我第一次写真正意义上的 “愁”。
不是离别之愁,不是相思之愁,是被束缚的、无处可逃的愁。我看着窗外的梅花,被春雨打落,铺满地面,像一层雪白的霜,就像我的心情,拂去了,又涌上来,怎么也散不去。
父兄接连逝去。满朝文武联名上书,拥立我为帝。我站在父亲的灵前,看着满朝的文武百官,看着他们跪拜的身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我从来没想过做帝王。我只想做那个在秦淮河上泛舟、在周娥皇身边听曲的闲散王爷。可龙椅就在那里,金光闪闪,容不得我拒绝。
公元 961 年,我正式登基,改元建隆,定都金陵。
登基那日,金陵的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我穿着龙袍,站在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目光扫过人群,我看见了周娥皇。她穿着一身红色宫装,站在嫔妃之首,手里捧着皇后的印玺,眉眼依旧,却多了几分端庄。
她走到我面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我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的手腕,微凉的触感,却让我心头一暖。“娥皇,” 我轻声唤她,“往后,你便是我的皇后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含着泪,却笑着点头:“臣妾愿伴陛下左右,共守南唐江山。”
那一刻,我站在丹陛之上,望着金陵的万里江山,忽然觉得,做帝王也没什么不好。有她在身边,有江南的繁华,有满朝的臣子,我能守着这半壁江山,守着我爱的人,守着秦淮河的灯火,一辈子。
可我忘了,乱世之中,从来没有安稳的帝王梦。
建隆二年,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派使者陶谷出使南唐。
消息传到金陵时,我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和周娥皇一起弹琵琶。娥皇的手指在弦上跳跃,《霓裳羽衣曲》的旋律缓缓流淌,亭外的桃花被春风吹落,飘在我们的酒盏里,像粉色的花瓣雪。
内侍匆匆跑来,跪在亭外:“陛下,大宋使者陶谷已至金陵城外,求见陛下。”
我放下琵琶,眉头微蹙。大宋?那个在北方虎视眈眈的政权?我登基时,便听闻赵匡胤陈桥兵变,夺了后周的江山,建立了大宋,一统北方,势力日渐强盛。而南唐,偏安江南,国力早已不如从前。
“宣他进来。” 我沉声道。
陶谷走进御花园的亭子,一身青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他向我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南唐后主陛下,臣陶谷,奉大宋皇帝之命,前来通好。”
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陶大人一路辛苦,且坐下来喝杯酒吧。”
陶谷却不坐,只是站着:“陛下,大宋与南唐乃邻邦,太祖愿与陛下结为兄弟,共守天下太平。只是太祖有一言,望陛下谨记 —— 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南唐若能主动归降,太祖必保陛下与江南百姓平安。”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陶谷,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忽然明白,赵匡胤要的从来不是 “邻邦”,是一统天下。
我放下酒盏,指尖微微发凉:“陶大人,南唐乃太祖旧友之国,朕乃太祖所立之君,太祖怎可出此言语?”
陶谷冷笑一声:“陛下可知,后蜀、南汉皆已归降大宋?若南唐执意抵抗,不过是重蹈覆辙。太祖惜陛下之才,不愿动兵,才让臣前来劝说。”
我沉默了。后蜀、南汉,皆是南方小国,如今都已落入大宋之手。南唐虽有地利之便,可若真的开战,以大宋的兵力,南唐恐怕难以抵挡。
可我怎么能投降?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江山,是我守了多年的江南,是娥皇姐姐的故乡,是秦淮河的灯火所在。我是南唐的帝王,怎么能轻易将江山拱手让人?
“朕意已决,” 我抬眼看向陶谷,语气坚定,“南唐绝不归降,若大宋敢来犯,朕必率全军抵抗,与江南共存亡。”
陶谷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陛下好志气。只是陛下可知,大宋的铁骑,早已磨刀霍霍?江南的繁华,不过是乱世中的昙花一现。”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亭子里的桃花还在飘落,酒盏里的花瓣已经沉底,可我的心,却像被一块冰压住,沉甸甸的。
娥皇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陛下,莫要忧心。江南有长江天险,大宋的骑兵过不了长江。我们只要好好治理国家,积蓄力量,定能守住江南。”
我看着她,她的眼里满是坚定,没有丝毫恐惧。我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我便有了底气。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娥皇,有你在,朕便不怕。”
可我心里清楚,娥皇的话,不过是安慰我自己。大宋的实力,远非南唐可比,长江天险虽能一时阻挡,却不能长久守护。赵匡胤的野心,是整个天下,不会因为一道长江,就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