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轻轻颔首,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哀凉,附和他的定论:
“陛下所言,皆是真史。”
“昔年我踞江南,偏安一隅,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只求保一方水土、保臣民安宁。”
“陛下兵临金陵,大势所趋,无力回天。国破,家亡,臣虏,皆是事实。”
他抬眸,目光澄澈通透,直面眼前帝王:
“我怨你灭我国祚,恨你破我山河,敬你雄才大略,畏你帝王雷霆。”
“爱恨惧敬,皆属家国君臣。”
“唯独……无世人臆想的半分倾心。”
两人此刻,心志相通,定论一致。
若是寻常天地,说到此处,虚妄便该破,执念便该散,虚假灵身便该归于虚无。
可这里的世界本就是万千CP执念所化,只遵守众生所愿。
否定情爱,就是否定自身存在的根基。
两人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虚空数据流骤然暴涨、剧烈翻滚。
亿万条念想瞬间沸腾、反扑、锁紧。
无形的神魂枷锁骤然收紧!
“嗡——!!”
剧烈的羁绊引力轰然爆发!
赵匡胤浑身一震!
他方才斩钉截铁否认私情的理智,清清楚楚还在心底回荡。
可神魂深处瞬间涌起一股极强的、惩罚般的躁动与空虚。
心口空落落的,莫名发慌、莫名怅然、莫名渴望靠近眼前之人。
越是否认,越是渴求。
越是疏离,越是拉扯。
他那双见过万里烽烟、镇定千秋风浪的龙眸,竟不受控地再次牢牢锁住李煜清瘦的身影,目光沉滞、挪不开分毫。
肉身本能,彻底背叛帝王本心。
另一侧,李煜亦是猛地心口一窒。
他刚刚清清楚楚说出“无半分倾心”。
可下一秒,漫天温柔念力尽数压落,抚平了他心底的家国恨意,放大了陌生的缱绻羁绊。
他明明该冷、该淡、该漠然。
可他看着眼前一身玄色龙袍、威压盖世的宋太祖,心底竟突兀生出一丝极其荒谬的——不舍。
不舍远离,不舍陌路,不舍与他相对无言、就此别离。
李煜指尖微颤,心头一片冰凉的荒谬。
他们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一切是假、是杜撰、是后人强加、是天道虚妄。
可身体的羁绊、神魂的吸引、本能的拉扯,全部都是真的。
赵匡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极致的冷沉与隐忍。
他终于彻底看透了这片天地的规则,看透了他们二人独有的、荒诞无解的永生宿命。
“原来如此。”
他声线低沉压抑,带着一代雄主从未有过的憋屈与桎梏:
“寻常魂灵,凭记忆香火存续。”
“唯独你我。”
“凭世人情爱执念存续。”
“我们之所以在此,不是因为世人敬朕霸业、怜你流离。”
“是因为世人,偏执要你我相爱。”
一字一句,道破终极真相。
李煜垂眸,长长的眼睫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以……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虚假风月。”
“我们的神魂存续、灵身不灭、永生在此,全部依托于这场本不存在的风月羁绊。”
赵匡胤颔首,龙眸沉如寒渊:
“是。”
“这片天地的天道,就是千万人的脑补与深情。”
“天道要我们相吸,我们便只能相吸。”
“天道要我们羁绊,我们便永世不得解脱。”
李煜轻轻苦笑,声音轻得像一阵易碎的风:
“何其讽刺。”
“生前一生对立,家国殊途,恨隔山河。”
“死后千年,沦为世人风月谈资,被虚妄天道强行绑定、强行牵绊、强行心生贪恋。”
“本心千年不改,依旧是君臣仇敌。”
“可神魂本能,已被万念篡改,永世被彼此牵引。”
这是无解的死局。
清醒沉沦,明知是假,无法挣脱。
虚空数据流永不停歇,人间每一秒新增的磕念、新增的二创、新增的意难平,都会化作新的锁链,层层加固二人的羁绊。
他们试着疏离。
赵匡胤刻意转身,欲避开眼前之人,以帝王定力镇压神魂躁动。
可脚步刚动,漫天光丝骤然绷直、狠狠拉扯。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拽住他的魂魄,硬生生将他的身形拽回原位,甚至比先前更靠近李煜半尺。
咫尺距离,呼吸可闻。
玄色龙气与素白书香骤然相撞、交融、缠绕。
赵匡胤浑身僵冷。
他征战半生,铁马踏破千城,阵前从来进退由心,生死由己。
今日,竟连转身远离一人,都做不到。
心底怒意翻涌,帝王傲骨被狠狠折辱。
“放肆。”
他低喝一声,龙威浩荡,试图以自身千年帝王神魂镇压这片虚妄天道。
可此方念力天道,根本不惧帝王威仪。
众生执念大于一切。
亿万人的深情臆想,汇聚成的规则,凌驾于一朝帝王的本心之上。
威压散去,束缚更紧。
神魂深处的贪恋、趋近、不舍,愈发浓烈滚烫。
赵匡胤心底无比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