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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沈知言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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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沈知言住处

青溪县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蛙鸣和屋檐下虫子的低吟。

沈知言一个人坐在窗前,桌上摊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不常喝酒。

在太医院的时候不喝,因为要保持清醒,不能误诊。被贬到青溪县这两年也不怎么喝,因为觉得没必要,日子已经够苦了,喝酒只会更苦。

但今晚他想喝。

不是因为酒好喝,是因为不喝的话,脑子里那些事会把他逼疯。

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劣质的黄酒又苦又涩,呛得他咳了两声。

“呵。”他苦笑了一声,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液,“沈知言啊沈知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两年前的记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清隽的脸上,映出眉宇间深深的疲惫。

他闭上眼,两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太医院,院令值房。

那是初秋的一天,天气还很热,蝉鸣吵得人心烦。

王怀瑾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沈大人,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得慈眉善目,像个和蔼的长辈。

沈知言那时候二十四岁,刚进太医院两年,已经是公认的天才医官。他精通内外科,擅针灸正骨,连太医院里那些老资历的太医都对他刮目相看。

“王院令找下官,有何吩咐?”沈知言坐下,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王怀瑾放下茶盏,把公文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沈知言拿起公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是一份弹劾陈德顺的奏折草稿,上面列了三大罪状:

其一,妖术惑人,违背祖制,以邪术行医,扰乱太医院秩序。

其二,私通敌国,将大雍医术外传,罪同叛国。

其三,蛊惑圣听,以妖言迷惑先帝,居心叵测。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了所谓的“证据”——陈德顺写的医案、用过的方子、说过的话,全部被断章取义,扭曲得面目全非。

“王院令,这……”沈知言抬起头,难以置信,“这些罪状,可有实据?”

王怀瑾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有没有实据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有人作证。”

沈知言心里一沉:“什么证?”

“你是陈德顺的同僚,你们一起共事过,他最信任你。”王怀瑾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肯站出来,说一句‘陈德顺确实妖术惑人’,这份奏折就是铁证。”

“王院令的意思是,要下官作伪证?”

沈知言的声音冷了下来。

“伪证?”王怀瑾笑了一声,“沈大人,你还年轻,不懂朝堂上的事。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真伪?只有对错。站对了,就是对的;站错了,就是错的。”

“陈德顺那套东西,你也见过。什么‘细菌’‘病毒’,什么‘无菌操作’,全是闻所未闻的妖言。这样的人留在太医院,迟早要出大事。”

“我让你作证,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保住太医院几百年的根基。”

沈知言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王院令,陈大人的方法虽然奇怪,但确实能救人。下官亲眼看到,他用‘盐水’救活了十几个痢疾患者,用‘烈酒消毒’让伤兵保住了腿。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功绩?”王怀瑾的笑容冷了,“他那叫功绩?他那叫妖术!《黄帝内经》里有‘盐水’救人的说法吗?《伤寒论》里有‘烈酒消毒’的记载吗?没有!那就是妖术!”

“沈知言,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王怀瑾回到椅子上,端起茶盏,不再看他,“一天之后,要么你签字作证,陈德顺定罪,你升官发财;要么你不签字,陈德顺还是定罪,你跟他一起滚出太医院。”

“你自己选。”

回忆戛然而止。

沈知言睁开眼睛,手里的酒杯已经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当然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他不怕被贬,而是因为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被冤枉,做不到用自己的良心去换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做不到在陈德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转身捅他一刀。

可是他的选择,并没有改变什么。

陈德顺还是被定罪了。

“妖术惑人,私通敌国”,八大罪状,条条都是死罪。要不是先帝念在陈德顺曾经救过太后的份上留了一命,陈德顺早就被砍头了。

最后的结果是:革职查办,永不录用,逐出京城。

陈德顺带着几个月大的女儿,离开了太医院,去了一个叫云溪村的地方,当了个乡村赤脚郎中。

沈知言也被贬了,罪名是“同流合污、包庇妖人”。

他被发配到青溪县,一个连最低等的医官都不愿意来的穷乡僻壤。

他不后悔。

他只是不甘心。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沈知言又倒了一杯酒,看着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不告诉陈橙心这些事,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能说。

第一,说了有什么用?让她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然后呢?让她跑去京城替父亲翻案?以她的性子,她一定会去。可她去京城,就是去送死。王怀瑾在太医院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连皇上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她一个乡野女子,拿什么去斗?

第二,说了只会让她更痛苦。她现在虽然过得苦,但至少心里是安定的。如果让她知道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宁。仇恨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了,就很难拔掉。

第三……他不敢说。

他不敢让陈橙心知道,他当年没能救下她的父亲。

他不敢让她知道,他曾经有机会阻止这一切,但他没有那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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