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询问句,可林杳的语气称得上笃定。
萧飒颔首:“这几天我在做准备,随时都可以出发。”
林杳道:“你去做什么呢?”
“接了皇帝的任务,要查查……”
萧飒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打了个磕绊:“查查现任武林盟主的事儿。”
顾忌着有外人在,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林杳的身份对萧府里所有人仍是个秘密。
林杳点点头,三两口吃完羊肉串,拿了帕子擦擦嘴:“我吃饱了。”
萧飒随便对付两口,示意剩下的烤串让府里的人分了,拉着林杳回屋:“听说风幕楼的长老,那个叫张……”
萧飒顿了一下;林杳道:“张观。”
“啊对。你那伤是他下的手?”
“……是。”
“你和他有仇?”
林杳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久:“是。”
看起来有一段恩怨纠葛。萧飒虽不情愿揭林杳的伤疤,但事关皇帝指派的任务,他必须得问清楚:“所以,是怎么回事?”
今日的天有些灰蒙蒙的,才几句话的功夫,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两人避至廊下,静观积水盈满低洼处。
半晌,林杳才淡淡开口:“是我对不住他。”
在林杳缄默的间隙,萧飒阴谋论了很多种可能,他本以为是张观为了争权夺利有意陷害,但林杳这话一出口,却在他的意料之外:“欸?你可不像是会主动惹事儿的人啊。”
林杳:“我不想惹事,不代表麻烦事不会主动找上我。”
萧飒越发好奇:“你做什么了?”
林杳却道:“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林杳思忖,缓缓道:“假设,你面前有两条官道,左边有一个孩子,右边有五个孩子。此时有一辆失控的马车冲向右边,你来不及叫那五个孩子离开了,但你手中有一块石子,将它掷出,便可令马车转向左边,你会丢出去吗?”
——电车难题。
萧飒对这个经典的两难困境问题并不陌生,以往他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纯粹是杞人忧天。但现在林杳郑重问起,他便沉下心,思忖片刻:“这种事情,怎么选都不算错。”
林杳注视着萧飒,像是十分期待他的回答。
“大多数人,应该都会选择救那五个孩子。毕竟,牺牲少数、成全多数,也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但又有谁是活该被牺牲的呢?”
雨声里,萧飒道:“这两个选择都不完美。如果你非得朝我要一个答案,那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林杳微微点头,侧首去瞧廊外的雨。
萧飒从他的沉默中敏锐地捕捉到一抹沉痛与神伤,脑子里冒出个念头:“你是不是……遇到过类似的事?”
雨势变大了,哗啦啦往下砸。
林杳敛眸,半晌才道:“我只是……怨憎自己为何没有足够的能力,将他们全部救下。”
他的眼角微红,脸色却是苍白的。
萧飒内心酸楚,上前半步,俯身拥住林杳:“世事难两全。你想停下那辆失控的马车,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明明林杳什么也没说,但却什么都说了。
雨中的气息驳杂,尘土、青草、树木,混着炊烟的火烧火燎味,一股脑地杂糅在一起,和落下的雨一道化作积水,顺着浅渠流走了。
两人紧密地挨在一起,林杳能闻到萧飒身上沾染的烧烤炭火味,依稀还有酒香和花香。
春雨贵如油,穿堂而过的风掀起衣袂,吹散了萧飒身上的烟火气,带来旷野洒脱的自由之意。
林杳闭上眼,不由得多停留了片刻。
周围走动的侍从远远瞧见,便换了路绕过他们。一时间,廊下阒然无声,来去的只有屋檐下捕食归来的燕子,双翅扑棱,鸟鸣啁啾。
林杳冷不丁问道:“你就不怕,江湖中那些关于我的传闻,尽皆属实?”
“我怕啊。”
萧飒出乎意料地诚实,他拥着林杳的姿势没动:“但我更怕你被无辜诬陷,有苦难言。”
廊下很安静,雨声渐歇,唯余两人的心跳和呼吸。
“……谢谢你。”
林杳脱离萧飒的怀抱,眉眼再次弯起:“我们准备何时出发?”
三日后,两人坐在马车上,沿着官道,向凤箫城疾驰而去。
细雨连绵,天气又潮又闷,衣衫洇了看不见的水汽,总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
林杳春衫单薄,披了件外袍,手执书卷读了片刻,又放下书,捏捏眉心。
萧飒随时留意着他的动静:“不舒服?”
林杳挑起眼帘,似笑非笑:“你是时时刻刻都将心思放在我身上么?”
萧飒腆着脸道:“是啊,像我这种纨绔,每日都光想着怎么吃喝玩乐睡美人了。况且这路上又无聊得很,我也只能看着你解解闷了。”
“……轻浮。”
车内点了熏香,聊以祛祛潮气。